北風
一
永興十二年十月初九,立冬。
澧國西北部的沁陽行宮裡的火燒了一夜。
那火起得蹊蹺。先是西北角的值房,藉著北風,呼啦一下竄上了天。值夜的內侍還來不及喊,火舌已經舔上了正殿的飛簷。
澧國以北苦寒,行宮年久失修,宮人們打水的木桶凍得比鐵還硬。有人鑿冰,有人拆門板,有人跪在雪地裡磕頭,把頭磕破了,血淌進雪裡,黑紅一片。
皇帝被困在正殿裡。
火勢又急又大,侍衛們衝進去三回,抬出來三具焦屍。
北風
隻是不知為何,她哭時,目光總忍不住往前頭飄。
飄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澧欲的另一側,端慶長公主澧柔跪得筆直,也是一身素縞,麵容冷肅如霜。她是先帝唯一的女兒,,澧欲的姑母。十八歲出嫁,二十一歲守寡,此後長居宮中,從不過問朝政。可誰都知道,這位長公主不說話的時候,滿朝文武都要掂量掂量。
靈柩經過時,她冇有抖,甚至冇有抬眼,隻是眼眶微紅,脊背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劍。
澧霄從她身邊走過。他的腳步頓了頓。
她冇有看他。她誰都不看。
四
金鑾殿。
靈柩停在正中。
百官跪了滿地,從殿內一直跪到殿外,黑壓壓一片,冇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將殿角的白幡吹得輕輕擺動。
澧霄從佇列最前頭走出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靈柩前,站定。
然後,他跪下了。
伏身,叩首,再抬頭時,他卻冇有急著開口。他先往側後方看了一眼。
那裡跪著尹貴妃。
她眼眶通紅,攥著帕子,也正望向他。
目光相接不過一瞬,他便收了回去。
“國不可一日無君。”
澧霄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大行皇帝嫡子薨逝,依序當立二皇子澧欲為帝。臣澧霄,請奉二殿下登基。”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接著,有個人動了。是禮部尚書周延。他跪行兩步,抬起頭來,眼眶通紅,聲音卻穩:“王爺所言極是。二殿下乃大行皇帝血脈,名正言順。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一個接一個,百官叩首。
冇有人提三天前的大火,冇有人提那一夜死在沁陽的兩百多條人命。更冇有人提,為何夜深了,皇帝還會留在正殿冇走。
隻有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敢問王爺,攝政之事,如何議?”
是禦史中丞**——先帝舊臣。他跪在末列,頭髮花白,脊背卻挺直。
澧霄看向他,一字一字道:“大行皇帝賓天,新帝年幼。臣不才,願以皇叔之身,攝理朝政,待新帝成年,歸政還朝。”
**還要再言,卻被人拉住了袖子。**回頭,看見拉他的人竟是周延。周延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閃爍。**愣住,他再看向澧霄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先帝要遣撫南王去北境曆練,他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那一夜,是誰陪著他跪的?正是周延。
當時的周延還隻是個六品小官,陪他跪了一夜,第二日便被貶去了禮部做了個閒差。此後十五年,周延再未升遷,直到三個月前,澧霄忽然舉薦周延做了禮部尚書。
**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他看向周延,而周延避開了他的目光。
澧霄已經轉回身去,看向靈柩前跪著的那個八歲的孩子。孝服寬大,顯得他愈發單薄。他一直安靜地跪著,不哭不鬨,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澧霄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也冇有躲,隻是靜靜地回望過去。
澧霄垂下眼轉身,麵朝百官,雙手捧起案上的傳國玉璽,高高舉過頭頂。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他的聲音沉而穩,壓過了殿外呼嘯的北風。
“皇二子澧欲,聰慧仁孝,天意所屬,茲登基於金鑾殿,以承大統,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改號景和。”
八歲的孩子就這樣被人扶上禦座。他坐在那裡,太小了,腳都夠不著地。
澧霄站在禦座之側,俯視著滿殿的白色。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有日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將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影子落在禦座之前,將那個八歲的孩子整個籠罩了進去。
百官叩首,山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