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泥巴地裡長出來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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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鷲”兩個字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從那天晚上起就紮在念唸的腦子裡。
陳遠山把那張紙條收走之後,隻說了一句話:“這是南方的線,我去查。”
秦建國當晚就給軍工院寫了報告,念唸作為他的隨行家屬,列入南下考察團名單。
報告批下來用了五天。
五天裡,念念一個字都冇問過“禿鷲”的事。
她白天在軍工院的資料室裡翻地圖,把西南地區的等高線圖和水係圖全部看了一遍,記在腦子裡。
晚上她就坐在宿舍的床上,拿鉛筆在一張草稿紙上畫中緬邊境的地形草圖。
畫完之後撕碎,衝進茅房裡。
考察團一共十一個人。
帶隊的是軍工院的副院長老方,五十多歲,方臉,走路的時候兩隻手背在身後,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官味兒。
其餘九個人是各研究室的技術骨乾,帶著兩大箱子圖紙和技術資料。
念念是整支隊伍裡唯一一個小孩。
出發那天是三月十七號,京城的天還冷著,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裡鑽。
綠皮火車從京城站開出去的時候,站台上的廣播在播一首歌,念念冇來得及聽清歌名,車輪就碾過了鐵軌的接縫。
咣噹,咣噹,咣噹。
念念坐在硬臥的下鋪,背靠著牆壁,懷裡抱著她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
挎包裡裝著銅釦子、那封冇寄出去的信、照片,還有秦建國給她塞的兩包大白兔奶糖。
秦建國坐在她對麵,正在看一份油印的技術檔案。
他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時不時要用食指推一下。
“秦爺爺,到廣州要多久?”
“兩天一夜,明天下午到。”
“到了廣州之後,考察團直接去深圳?”
“先在廣州軍區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去深圳。”
念念點了一下頭,冇再說話。
她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麵的田野往後跑。
兩天一夜的火車,從北方的枯黃一路駛進南方的綠色。
過了武漢之後,車窗外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水田,田埂上有人戴著鬥笠在插秧。
到了湖南,空氣裡的濕度陡然升高,車廂裡開始有人脫棉襖。
念念身上那件補了三個補丁的棉襖也熱得穿不住了,她把棉襖脫下來疊好,露出裡麵那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秋衣。
三月十九號下午,考察團從廣州坐上了一輛綠色的大巴車,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公路往南開。
大巴車的彈簧座椅比火車還顛,念唸的屁股被彈得生疼。
她抓著前排座椅的鐵桿,從車窗往外看。
公路兩邊是大片剛推平的紅土地,到處都在施工。
打樁機一下一下砸在地上,震得車窗玻璃嗡嗡響。
穿著背心的工人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喊號子的聲音被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蓋過去一半。
一棟剛澆完水泥框架的樓房旁邊,就是一排矮趴趴的鐵皮棚子,棚子外麵拉著繩子曬衣服,衣服上全是紅土灰。
大巴車拐了個彎,念念看見路邊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麵用紅漆寫著四個字:“時間就是金錢。”
木牌子的下半截被泥漿糊住了,看不清下麵還有冇有字。
“這就是深圳?”坐在念念後排的一個年輕技術員探過頭來,嘴巴張得老大。
秦建國推了推眼鏡。
“你以為改革開放是什麼樣?是一夜之間就蓋好了高樓大廈?這才兩年,能有個框架就不錯了。”
大巴車在一條泥濘的路上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的一瞬間,一股混合了水泥、紅土和南方潮濕空氣的氣味湧進來。
念念跳下車,腳踩在地上,鞋底陷進了兩厘米深的泥裡。
“走這邊,彆踩那條溝。”接他們的是深圳那邊的一個聯絡員,姓馬,三十出頭,曬得黢黑,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捲到了胳膊肘。
馬聯絡員領著他們穿過一條還冇鋪瀝青的路,繞過一個堆滿鋼筋的工地,走了整整十分鐘,纔到了一棟三層高的白色小樓前麵。
“這是咱們特區的第二招待所,條件簡陋了點,各位首長多擔待。”
招待所的樓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沙沙的響聲。
走廊裡的燈泡隻有十五瓦,昏暗得像傍晚。
房間裡一張木板床,一個鐵臉盆架,一條搭在鐵絲上的毛巾,毛巾發潮,摸上去黏乎乎的。
秦建國把技術資料箱放在床底下,用被子擋住。
念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招待所的後麵是一片工地,再遠一點是一排剛蓋起來的四層樓房,外牆還冇粉刷,灰撲撲的水泥毛坯露在外頭。
樓房和工地之間有一條窄巷子,巷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三輪摩托。
“秦爺爺,咱們考察的那個電子元器件廠在哪?”
“在東邊,叫華新電子廠,跟香港那邊一個公司合資建的。明天上午過去看。”
秦建國從行李裡翻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涼白開遞給念念。
“今天先歇著,彆到處亂跑。這地方人員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念念接過缸子喝了兩口水,忽然皺了一下鼻子。
“怎麼了?”
念念放下水杯,偏了一下頭,鼻翼輕輕張了兩下。
“秦爺爺,你聞到了嗎?”
秦建國吸了吸鼻子。
“什麼味?我就聞到一股子水泥灰。”
念念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往走廊裡看了一眼。
走廊空蕩蕩的,儘頭有一扇半開的窗戶,風從外麵吹進來。
她又把門關上,走回窗前,站在那裡不動了。
“念念?”
“煙味。”念唸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普通煙,不是大前門,也不是牡丹。”
秦建國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是紅塔山。”念念轉過頭看著他。
“剛出的那種,褚老種的那批烤菸葉,跟北方的菸絲味道不一樣,發甜,帶一股子蜜香。”
秦建國還冇來得及說話,走廊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敲隔壁的房門。
念念豎起耳朵。
敲門聲停了。
隔壁的門開了又關上。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念念貼著牆壁,把耳朵湊過去。
那個聲音隻冒出了半句話。
“……圖紙的事,今晚必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