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跪在墳前的五歲娃,比站著的大人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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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蘇。”
念念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含了幾秒,冇有再追問虎子。
她轉身走到陳遠山麵前。
“陳叔叔,虎子的事我回頭再跟你說,現在先把孩子們送下山。”
陳遠山點了一下頭,彎腰抱起了最小的那個孩子。
縣局的人上來了,一共來了十二個,帶著手銬和擔架。
劉麻子被從地上拽起來,嘴裡的破布扯掉之後,他還在罵罵咧咧。
一個濃眉毛的中年民警走到劉麻子麵前,二話不說,把手銬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拐賣兒童七起,非法拘禁,持槍拒捕,這幾條夠你在裡麵蹲一輩子的。”
劉麻子不吭聲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公安和穿軍裝的人同時出現在這片山溝裡。
三個孩子被裹上了軍大衣,由戰士們一個一個背下了山。
虎子趴在一個年輕戰士的背上,始終扭著頭,看著走在後麵的念念。
念念跟他對視了一眼,衝他點了一下頭。
虎子的嘴角動了動,把臉埋進了戰士的肩膀裡。
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碎石頭在腳底下打滑,秦建國差點摔了一跤,被陳遠山一把扶住。
“秦老,您慢點。”
“我冇事。”秦建國甩了甩手,眼睛盯著前麵被押著的劉麻子。
“這種畜生,擱在打鬼子那會兒,直接拉出去斃了。”
陳遠山冇接話。
隊伍回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趙翠花和她男人還蹲在院子裡,兩個便衣戰士守在旁邊,一人抽著一根菸。
看到劉麻子被銬著帶回來,趙翠花的身子往後縮了一下。
陳遠山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趙翠花,你男人叫什麼名字?”
趙翠花的男人哆嗦著嘴唇。
“劉……劉有根。”
“劉有根,你媳婦把你外甥女賣了五十五塊,你知不知道?”
劉有根的眼珠子往地上看,不說話。
“你知道。”陳遠山站起來。
“你不但知道,你還幫著往地窖裡扛過人。你以為你不說話就冇你的事了?”
劉有根的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們會賣到那種地方去,我以為就是給人家當閨女……”
“當閨女?”秦建國冷笑了一聲。
“四歲的丫頭賣給四十歲的光棍當閨女?你哄鬼呢。”
趙翠花被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她忽然扭過頭,看到了站在院子角落裡的念念。
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
“念念,舅媽是被逼的,你舅舅欠了賭債,不賣你我們全家都得死……”
念念站在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上前。
她看著趙翠花,眼睛一眨不眨。
“舅媽,我媽死之前,把她最後的三十塊錢給了你,讓你給我買藥。”
趙翠花的嘴巴張了張。
“那三十塊錢你拿去還了賭債。我發了三天燒,你給我灌了一碗涼水。”
院子裡的人都冇說話。
“我媽死的那天晚上,你翻遍了她的枕頭底下,把她藏的糧票全拿走了。第二天你就拿那些糧票換了兩斤豬肉,你和舅舅吃的。”
趙翠花的臉上全是淚。
“我冇有……”
“你有。”念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我媽還冇嚥氣的時候你就在翻她的東西了。我都看見了。”
陳遠山上前一步,擋在了念念和趙翠花之間。
“行了,帶走。”
兩個便衣架著趙翠花往外走。
趙翠花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喊了一嗓子。
“念念,舅媽給你磕頭了,你跟他們說說,彆判我太重……”
念念冇有回頭。
她走到院子東邊的矮牆旁邊,翻過去,順著一條長滿枯草的小路往村尾走。
秦建國跟了上去。
“念念,天黑了,你去哪?”
“去看我媽。”
秦建國頓了一下腳步,冇再攔她。
他跟在念念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一塊荒地,繞過一片已經收完的苞米茬子,走到了村尾一個小土坡上。
土坡上豎著一個矮矮的土包。
冇有墓碑,冇有石條,就是一個比周圍地麵高出半尺的土堆,上麵壓著兩塊半截磚頭。
磚頭旁邊長了一叢乾枯的野草。
念念在土包前麵站住了。
她蹲下來,用手把土包上麵的枯草一根一根拔掉。
秦建國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
山風吹過來,嗚嗚地響,念唸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貼在她瘦削的臉頰上。
她把枯草拔乾淨之後,從兜裡掏出那塊一直冇捨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剝了紙,放在土包前麵的磚頭上。
然後她跪了下來。
膝蓋磕在凍硬的泥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地麵的時候,泥土涼得紮骨頭。
磕完之後,她冇有起來,就那麼跪著。
“媽,舅媽被抓走了。”
念唸的聲音很輕。
“賣我那個劉麻子也被抓了。他手底下還有三個小孩,也都救出來了。”
風把她的話吹散了一半。
“媽,我找到我爸的線索了。有個小男孩脖子上掛著跟我一樣的子彈殼,是一個姓蘇的當兵叔叔給的。”
念念低著頭,盯著地上的泥土。
“我會找到他的。”
秦建國站在後麵,把臉偏過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念念終於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回頭看著秦建國。
“秦爺爺,我媽走的時候,說她的東西都放在炕角的那個櫃子底下。我想去拿一下。”
秦建國清了清嗓子。
“走,爺爺陪你去。”
兩個人回到了趙翠花家的院子。
院子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一個便衣守著現場。
念念走進趙翠花家的東屋。
那是她媽媽生前住過的地方。
炕上的被褥已經被人翻過了,搜查的時候弄亂了一地。
念念繞過炕沿,走到最裡麵的角落,蹲下身子。
炕角有一個破舊的小木櫃,櫃麵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頭底色。
她把櫃子從牆角拽出來,翻過去看櫃子底板。
底板上有一塊活動的薄木片,是用兩根鐵釘虛虛地卡著的。
念念把鐵釘拔掉,薄木片掉了下來。
裡麵塞著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念念把布包取出來。
布是她媽媽生前穿的那件藍色的確良襯衫上撕下來的,念念認得那個布料的紋路。
她一層一層開啟布包。
裡麵有三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抱著一個嬰兒,男人在笑,嬰兒也在笑。
一封冇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寫著一個部隊番號。
還有一枚小得幾乎看不清的銅釦子。
念念捏起那枚銅釦子,湊到煤油燈底下。
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枚銅釦子的背麵,刻著極其細密的痕跡。
不是劃痕,不是磨損。
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