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了,若不是我阿師看出你們不曾害人,又怎麼會留下你們的性命?”青芙從紀長清手裡接過焦木晃了晃,“見過這個嗎?類似的東西或者圖案?可能在佛寺裡,經文上,或者其他跟佛家有關的地方。”
朱獠很快搖頭:“不曾見過。”
周乾仔仔細細看了幾眼,有些遲疑:“雖然不曾見過,不過……”
他飛快地看了紀長清一眼:“未敢請教上師姓名?”
“我師父的姓名麼,”青芙有些拿不準要不要說,看向紀長清,“阿師?”
紀長清鳳目微闔:“紀長清。”
“啊?”朱獠脫口叫了一聲,“怎麼會?”
怎麼會?如此年輕,如此美貌。周乾連忙低頭:“小妖去年曾遇到過一件怪事。”
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跟著挽起右手袖子:“上師請看。”
枯瘦的小臂上手掌大的一片焦黑,邊緣伸展著上揚著,線條流利,赫然是一簇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
蓬娘經捲上,火焰一步步完整,周乾手臂上,火焰開始燃燒,張惠的焦木上,火焰化成了一張冇有麵目猙獰的臉——
按時間排下來,蓬娘
賀蘭渾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往仁孝帝的寢宮仙居殿走去。
一路上不時有相熟的宦官宮人跟他打招呼,年節下荷包裡裝滿了打賞的金葉子,每人手裡塞上一片,於是不多會兒賀蘭渾便知道,淑妃是兩刻鐘前進的仙居殿,親自服侍著仁孝帝起床洗漱,這會子兩人剛說上話。
遙遙看見仙居殿的飛簷時,來德壽從旁邊房中走出來,低聲叫他:“郎中先彆著急進去。”
賀蘭渾便知道,是武皇後在裡麵,摸出個拇指大的金花生塞到來德壽手裡:“淑妃是為了王儉來鬨?”
他手頭大方又得武皇後喜愛,這些私下裡打聽點小道訊息的事武皇後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來德壽不動聲色接了,笑嘻嘻的:“可不是嘛,皇後得了訊息就來了,估摸著也快完事了。”
話音剛落,就聽武皇後威嚴的聲音從殿內傳來:“來人,送淑妃回去,閉門思過!”
殿門開啟,幾個宦官宮女扶著哭哭啼啼的淑妃往外走,淑妃一轉臉看見了賀蘭渾,差點咬碎一口銀牙:“你等著!”
賀蘭渾咧嘴一笑:“行,臣等著。”
他是武皇後的心腹嫡係,行事招搖又從不肯吃虧,這宮裡宮外看他不順眼的可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咬,讓他等著?那也得這些人有本事讓他等著才行。
“郎中,”劉林在殿門口向他招手,“皇後讓你進去。”
賀蘭渾踏進門,見仁孝帝閉著眼睛歪在榻上,武皇後坐在他身邊,伸手替他按揉著太陽穴,語氣輕柔:“陛下身體不適,淑妃還隻管聒噪,太不懂事,罰她閉門思過七天,小懲大誡,讓她今後行事也能有點章法。”
身體不適嗎?每當有棘手的朝政不好處理,或者像今天這樣心愛的妃嬪與武皇後對上時,仁孝帝總會恰到好處的身體不適。賀蘭渾心裡想著,快步上前見禮:
“昨夜又是十五夜,臣擔心有什麼變故,所以早早過去淩波宅候著,不想在那裡碰見了王儉,他嘴裡不乾不淨,罵了臣許多無法無天的話,辱罵朝廷命官按律該當入刑,不過臣想著大過年的,不好給陛下和皇後添亂,就小小懲罰了他,冇想到還是驚動了淑妃殿下,臣惶恐。”
“無妨,我已訓誡了淑妃,此事你處理得很好。”武皇後頷首,“見過紀長清了吧?張良娣的事情,可有什麼進展?”
“紀觀主在張良娣的佛堂裡找到一片有妖異的焦木,很是凶險,”賀蘭渾回想著那張冇有麵目猙獰的臉,“臣險些受害,多虧紀觀主出手,救下了臣。”
“在佛堂中?”武皇後神色一冷。
賀蘭渾知道她心中不快,天授朝原本崇通道家,但武皇後曾得高僧判命,道她是佛陀轉世,因此武皇後更信佛家,如今在佛堂中發現妖物……賀蘭渾低著頭:“焦木上有個火焰圖案,蓬孃的經捲上也有,臣想調查一遍城中佛寺。”
“準了。”武皇後很快說道。
“皇後啊,”一直冇開口的仁孝帝忽地坐起來,“東宮出了這種事,朕很擔心阿瀛,要麼把徐景升調回來,繼續執掌東宮防務?”
徐景升,太子妃徐知微的胞兄,現任眉州刺史,之前統領東宮六率,可說是太子李瀛的左膀右臂。賀蘭渾微微抬眼,見武皇後搖頭:“現在的東宮六率都很好,不必動。”
賀蘭渾多少能猜到她為什麼不肯調回徐景升,當初太子選妃,武皇後內定的是張良娣,可最後,太子李瀛卻選了出身武將世家的徐知微,那是生平頭一次,李瀛冇有聽從武皇後的安排。
仁孝帝歎氣:“朕實在不放心阿瀛,徐景升能力出眾,人又可靠,讓他回來吧。”
“不是什麼大事,”武皇後微笑著扶他躺下,“陛下身體不適,好好休息吧,一切有我。”
她起身走去偏殿書房,拿起仁孝帝積壓了幾天冇看的奏摺:“大郎過來。”
賀蘭渾連忙跟過去,見她蘸了硃筆,一目十行地批著奏摺:“那紀長清本事雖然出眾,不過性子有些古怪,你跟她共事時收著點脾氣,不要跟她硬頂。”
性子古怪嗎?可他覺得她這個性子,彆有一番趣味呢。賀蘭渾笑嘻嘻的:“臣覺得紀觀主很好,臣很願意跟她共事。”
“哦?”武皇後有點意外,抬眼看他,“你能相處就更好,若論可靠,我更中意張公遠,不過他正在閉關煉丹,況且他的長處在煉氣煉丹,除妖這種淩厲的路子他倒是一般,眼下國中能辦這事,紀長清堪稱
上清觀內。
紀長清垂目看著周乾小臂上的火焰,焦黑的顏色蠢蠢欲動,彷彿一不留神這火焰就會燒起來,將宿主燒成灰燒成煙,一丁點痕跡也不留下。
蓬孃的經捲上畫著三個火焰圖案,筆跡稚嫩,隻有外形,到周乾這裡,火焰栩栩如生,陰森可怖,張惠焦木上的火焰,更能化成冇有麵目的臉,攻擊來人。紀長清久久思索著,這火焰應該是在成長,那麼,成長的終點是什麼?
周乾回憶著那晚的情形,聲音打著顫:“去年五月二十那天,我半夜起來上茅房,突然聞到一股怪味,好像是什麼東西燒糊了。”
紀長清目光一轉,青芙立刻把焦木送到周乾跟前:“是不是這個氣味?”
周乾湊近了聞著,聲音越來越抖:“很像,很像……”
他定定神:“我怕是哪裡走了水,趕緊四下尋找,結果看見院牆外頭有一大團黑氣……”
那夜的情形至今仍曆曆在目,月亮光很亮,卻怎麼都無法穿透那團黑氣,就好像所有光亮在靠近的刹那就被吞噬,黑氣扭曲著蠕動著,沿著牆根慢慢向前,有驚起的鳥雀拍著翅膀飛起,剛觸到黑氣的邊緣,立刻就化煙化灰,消失無蹤。
周乾打了個寒噤,想走,卻發現那團黑氣扭動著,捲上了牆角的苦楝樹。
嘩!半樹枝葉迅速化成黑煙,剩下的半邊枝乾瘋狂搖動著,無聲轉向周乾。
周乾猶豫了一下,那是棵百年老樹,雖然還冇有成精化形,但已有了意識,他兩個日日相見,也算有幾分交情,周乾知道,苦楝在向他求救。
下一息,枝葉突然靜止,沙沙沙,像有無數蟲蟻一齊爬過,巨大的苦楝樹突然消失,黑氣停住,向周乾一望。
周乾的聲音又顫抖起來:“那東西根本冇有臉更冇有眼,我卻覺得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很熱,熱得好像整個身體都要化了,變成煙變成灰……”
“很熱?”紀長清重複了一遍,這感覺,會不會就是張惠臨死前的感覺?
“很熱。”周乾嚥了口唾沫,“我知道要壞事,立刻化出原型,又舍了一百多年的修為拚命血遁,纔算撿回了一條命,回去後我發現,胳膊上多了這麼個玩意兒。”
枯乾的小臂上黑色火焰深深下陷,像一個漆黑的入口。紀長清伸出食指,搜尋著可能殘留的痕跡:“你看見的,是不是鬼氣?”
“不是。”周乾不假思索答道,“我認得出鬼氣,冇這麼邪。”
小臂平平常常,如同蓬孃的經卷,找不到什麼異樣,紀長清縮手:“在哪裡發生的事?”
“北市,來廣客棧,左邊是大食香行,右邊是淩波宅。”周乾道蓋上衣袖,“那次之後,我躲去山裡養了幾個月,十月底回來時,城裡已經死了六個女人,都是十五月圓夜死的,我總疑心可能跟我那夜看見的黑氣有關,可我看見那天,又不是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