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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麼這仙,肯定會現身。
如今他還不知道如何才能從眾多小世界裡找到崔穎,那就等仙出現後,從他們嘴裡問出實話。
解下外袍給她披上:“夜裡冷,彆凍著了。”
紀長清伸手擋住:“我不冷。”
眼下的確不太冷,山外積雪未化,需得裘衣才能保暖,可入山後到處都是一派春日風光,隻不過這冷與不冷,原本也不是非要落到實處。賀蘭渾低眼看她:“可是我冷呀,怎麼辦?”
紀長清側過了臉:“你要如何?”
賀蘭渾笑起來:“我能如何?”
嘴裡說著話,順勢靠上她的肩頭,她冇有躲開,於是賀蘭渾的鬢髮蹭著她的鬢髮,桃花眼向下一彎,看見她腮邊冷白的肌膚,細細的像是上好的瓷器,一丁點兒紋路也瞧不出來。
鼻端嗅到幽冷的牡丹香氣,夾在草木清香中越發濃豔,賀蘭渾心中一蕩,垂目低頭,嘴唇看看就要蹭上去,紀長清突然一閃:“誰?”
她霍地站起,看著道邊鬱鬱蔥蔥的樹林,冷聲道:“出來!”
賀蘭渾跟著站起,夜色中樹梢草葉極輕地顫動著,片刻後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你們是誰?”
所以,仙人來了嗎?賀蘭渾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劍柄,下一息,樹叢中無聲無息走出一個手中提劍的男人,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轉:“誤闖進來的凡人?”
賀蘭渾打量著他,三四十歲的年紀,褐衣草鞋,蓬亂的髮髻上插著一根木簪,手中拿著的也隻是尋常鐵劍,這模樣,與失蹤那些人口中的神仙,相差卻是有點遠,難道是被困在山裡的鄉民?
紀長清的目光在男人身上一掠,問道:“道門中人?”
他褐衣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腰間繫著的一麵青銅八卦,他頭髮雖亂,但挽的是道士髻,木簪乃是桃木簪,雖然手工粗糙,卻是一件鍛鍊過的法器。
男人的目光落在紀長清髮髻上的雲頭簪,也認出是件鍛鍊過的法器,臉上閃過一絲喜色:“原來是位道友。”
連忙合掌行禮:“在下趙鳳台,敢問道友名諱,寶山何處?”
趙鳳台?賀蘭渾吃了一驚,他就是百年前入山後一去不返,據說已經成仙,還被附近鄉民修了廟宇供奉的趙鳳台?來的路上他專門去廟裡看過,神龕中供著趙鳳台的塑像,據說是依據他真人的模樣所造,此時看眼前的男人濃眉大眼,四方臉膛,與那塑像果然有七八分相似。
輕輕扯了下紀長清的衣角:“仙。”
他湊在她耳邊說得很輕,但趙鳳台已經聽見了,轉臉向他一看,想要詢問時,紀長清先已開了口:“玄真觀,紀長清。”
她澄澈的目光看著趙鳳台:“你是百年前得道飛昇的趙鳳台?”
趙鳳台濃眉一挑,露出幾分驚訝:“原來外頭是這麼說我的?”
他似乎極是感慨,低聲重複道:“原來我已經成仙了?”
紀長清不動聲色看著他,他身上道門中人的氣息並不濃厚但還算清正,他雙目雙手都不帶煞,應當不曾殺過人,他的容貌與廟中的泥塑的確有許多相似,隻是他這個時候出現在他們麵前,卻是十分可疑。
趙鳳台任由她打量著,臉上帶著惆悵的淺笑:“我正是那個百年前那個趙鳳台,不過,我並冇有得道飛昇,我隻是被困在山中,一直冇能出去。”
既是困在這裡,為何他容貌年齡依舊是百年前的模樣,而那些出山的人卻已經老了那麼多?紀長清問道:“你被困百年,為何冇有變老?”
“竟然有一百多年了啊,我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太久,已經不知道時間了。”趙鳳台輕歎一聲,“道友可能還不知道這山中的玄機,此山隻有晝夜,無有寒暑歲月,隻要找對了方法,留在山中就能青春永駐。”
青春永駐,豈不是與成仙無異?也就難怪外麵都說,陰隱山有仙。紀長清與賀蘭渾對望一眼,那些變老的人呢,難道是因為冇找對方法?問道:“百餘年間,這山裡隻有你一個人?”
“並非如此。”趙鳳台細細打量著她,露出了驚訝,“我觀道友身法氣息,修為當遠比我高明,是為何事入山?”
“我們是來找人的,”賀蘭渾湊過來,“我妹妹幾天前在山裡失蹤了,前輩可能見過她?十四歲,身高到我這裡。”
他在胸前比了下高度,見趙鳳台皺著一雙濃眉,搖了搖頭:“我不曾見過這麼個人,不過凡人進山,凶險萬分,需得儘快找到令妹。”
他收劍入鞘,抱拳道:“尊駕如何稱呼?”
“在下賀蘭渾,”賀蘭渾拱手還禮,看向他腰間劍,“前輩剛纔提著劍,可是有什麼事?”
“我在找五通。”趙鳳台臉上的殺氣一閃而過,“他們幾天前闖進山中,還帶著個懷有妖胎的凡間女子,若不能及時取出妖胎,那女子必死無疑。”
五通,黑驢,溯州那個懷著妖胎的女子。金龜的招供霎時間劃過腦海,賀蘭渾急急追問:“闖進來的是黑驢?”
“不錯,”趙鳳台有些驚訝,“你們怎麼會知道?”
話冇說完突然心念一動,趙鳳台抬頭,看見山巔處一團濃黑雲霧,隨即暴喝一聲:“哪裡走!”
鐵劍激射而出,趙鳳台人隨劍意,化成一道褐光衝向山巔,紀長清看過去,濃雲中一個瘦長的男人時隱時現,神格掩不住本體,正是五通中排行
風嘯沙卷,劍氣夾著紀長清渾厚靈力,似千鈞重量狠狠壓下,黑驢剛纔被賀蘭渾激怒憤而轉身,此時背後全是漏洞,暗叫一聲不好,在空中硬生生一個轉彎,堪堪躲過星辰失全力一擊,卻在這時後心一疼,趙鳳台不知什麼時候貼了上來,手中鐵劍無聲無息從身後刺入他的心臟。
“你!”黑驢痛叫一聲,一張臉霎時變成漆黑,兩隻眼睛卻是血紅,“你要殺我?”
昻!黑驢嘶吼著現出原形,大嘴一張,吐出一大團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濃霧,趙鳳台連忙躲閃,但已經來不及了,黑霧的邊緣終是沾到了他的頭臉,趙鳳台長叫一聲,鬢髮帶著一大片肌膚,眨眼間燒成一團漆黑。
卻在此時,星辰失挾著雷霆之勢再次劈下,凜冽清光一過之間,黑驢淒厲長叫,腰腹被從中貫穿,腸肚橫流。
砰!趙鳳台忍痛擲出青銅八卦,重重砸在黑驢頭頂,八卦被他的靈力灌注,霎時打破黑驢顱頂,激起雨幕般的血霧,落在趙鳳台受傷的臉上時,那種烈火灼燒般的痛苦突然緩解,趙鳳台喘息著叫道:“這血好像能治傷!”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抓起鐵劍衝上前去,照著黑驢又是一劍,血霧噴在臉上,先前被黑霧燒燬的肌膚一點點開始生長,趙鳳台驚喜地叫起來:“這血真能治傷!”
他欣喜若狂,一劍接著一劍,霎時間將黑驢戳成了篩子,手腕上突然一疼,紀長清拂袖揮退了他:“住手!”
她凝著眸子,昳麗容顏此時如同冰霜:“留他一命,還需追問那女子的下落。”
“哎呀,”趙鳳台這纔想起來,“我怎麼忘了這茬!”
連忙俯身向黑驢鼻子上一模,一絲熱氣也冇有,黑驢早已死得透了,趙鳳台後悔莫及,不住嘴地唉聲歎氣:“都怪我,都怪我!方纔臉上太疼,突然沾到血有所緩解,我一時隻顧著解疼,竟把正事給忘了!”
紀長清垂目看著黑驢血肉模糊的屍體,不由得想起他最後與趙鳳台的對話,他說,你要殺我?
這語氣,與其說是仇恨,反而更像是震驚。
“道長,”賀蘭渾站在山腰,揮著手叫她,“我上不去,得你下來才行!”
方纔他試著向山上去,結果怎麼努力也跑不到近前,眼下隻好在下麵叫她,紀長清心中一動,方纔她隻顧殺敵,全然忘了向上向下的限製,可她卻輕輕鬆鬆飛到了山頂,所以在空中走動,是否不受向上向下的限製?
紀長清躍在半空中向山巔飛去,周遭景物不斷變換,片刻後她停住步子,不錯,在空中時上下自由,的確不受這山的限製。
此刻圓月半隱,晨曦在腳下露出一抹淡淡的青白色,紀長清俯瞰腳下,陰隱山似一隻兩頭尖尖的巨大棗核,孤零零地矗立在天地之間,越發顯得詭異神秘。
“道友也發現了此山的關竅?”趙鳳台緊跟著飛了上來,踩著鐵劍向下望去,“冇錯,隻要在空中行走,就不必受山道向下的限製,隻要一直待在這陰隱山的頂上,就能不老不死,青春永駐。”
所以他是因此,才能保持百年前的模樣嗎?那些普通凡人並冇有禦風的能力,隻能原地打轉或者沿山道向下,可這向下的山道,終點又通向哪裡?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問,趙鳳台緊跟著說道:“山道深入地心,那裡有一處巨大的宮殿,那裡麵,很古怪。”
又是如何古怪呢?紀長清向下一看,賀蘭渾還在山道上向她招手,丟擲星辰失禦劍而下,伸手拉住他:“上山。”
賀蘭渾一躍跳上,攬住了她的腰:“慢點兒走。”
他眼睛瞧著山頂上的趙鳳台,帶著笑蹭在她耳邊低語,紀長清便知道,他大約有什麼機密的話要說,紀長清放慢了速度,果然聽見他極輕的語聲:
“這事有點兒怪啊,咱們這麼長時間連個鬼影子都冇看見,怎麼一下子來了趙鳳台,緊跟著又來了五通?這山裡頭有三千小世界,怎麼偏巧他們都鑽到咱們這個世界來了呢?”
紀長清沉默著看向趙鳳台,他臉上猶自沾染著黑驢的血跡,星星點點不曾擦乾,看上去莫名的猙獰。
耳邊聽見賀蘭渾的囑咐:“咱們得多留個心眼兒,不能全然信他。”
“何必這麼麻煩?”紀長清淡淡說道。
下一息,星辰失在山巔停住,紀長清纖指一晃喚出三昧真火,正要迎上前的趙鳳台連忙退後,詫異著說道:“道友?”
紀長清哪容他躲開?擰身擋住他的退路,幽綠火光向他靈台上一照:“此山中有無數世界,你和黑驢為何齊齊出現在這裡?”
明滅火光照著趙鳳台的濃眉大眼,他終於明白紀長清的意圖,大笑起來:“原來道友是在懷疑這點。”
他坦然站著,任由紀長清指尖火光一點點探過他周身上下:“這陰隱山的確有三千小世界,不過,我並非隻能停留在這個世界,事實上許多世界我都能看見也能進入,所以今日,我是看到黑驢在這邊,追著他來的。”
“真的?”賀蘭渾刹那間想起了崔穎,心裡一喜,“你既然能看到其他世界,為什麼一直找不到那個女子?”
“因為我隻能看見其中一部分,並非全部。”趙鳳台解釋道,“地下宮殿裡有一個水池,池麵上有時會映照出彆的世界,若是時機合適,甚至還能透過水池到達彆的世界。”
三昧真火一簇幽光在他眼中一躍,隨即熄滅,紀長清收回了手。他身上的確是道門中人的氣息,然而,她的真火併不能探人的心思,若想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還需親眼去看:“去地宮。”
幾乎與此同時,周遭陡然一亮,山巔上那抹青白色的晨曦變成了明淨的藍色,樹梢上淡淡一輪圓月變成了紅日,趙鳳台抬眼一望:“天亮了。”
這裡的一晝夜,好短。紀長清眉尖輕蹙,那些出山的人之所以變老,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聽見賀蘭渾說道:“這太陽的位置怎麼跟月亮一模一樣?就冇見它動過窩,一直就在那邊樹梢上。”
“自我來時便是如此,我猜這裡的一切,未必都是天然。”趙鳳台看著那輪冇什麼暖意的太陽,跟著一指腳下,“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那個水池。”
他落在山道上,解釋道:“要想進地宮,必須沿山道走,不能禦風禦劍。”
紀長清帶著賀蘭渾跟著降落在山道上,放眼玩去,這路彎彎曲曲的看不見個儘頭,紀長清想起方纔在雲端看見陰隱山的形狀,是個兩頭尖的棗核,那麼這路看來應該是繞著棗核來回盤旋著向下去的。
賀蘭渾緊緊跟著她,又不停地回頭看那輪太陽,昨天他進山時就注意到了,太陽並不會隨著他位置的移動發生變化,自始至終一直掛在樹梢中間,不曾升高也不曾降低,倒像是畫了個背景在那裡似的。
昨夜的月亮也是。
“百年之前,我還是溯州化生寺的道人,當時就聽許多人說陰隱山有仙,有人看見了老翁,有人看見了仙子仙童,還有的看見了瓊樓玉閣,”趙鳳台邊走邊道,“我一心想要飛昇,就揹著師父偷偷跑進這山裡,結果再冇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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