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柏笑了。「陸大人早已為各位想好!信源錢莊即日推出『興農貸』!凡分到田地的農戶,皆可憑田憑,去錢莊貸取一筆錢糧,年息隻收一分!保證大家安穩度過這幾個月!」
土地,技術,資本。
陸淵的三板斧,徹底砸碎了套在蘇州百姓身上千百年的枷鎖。恐懼,在實實在在的好處麵前,終於開始消融。
秋日,蘇州城外,一望無際的金黃稻浪隨風起伏。
獲得大豐收的百姓們,自發地湊錢,請最好的工匠,為陸淵打造了一把巨大的萬民傘。傘蓋之上,用金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得以溫飽的家庭。
揭傘那天,人山人海。
那位第一個上前領地的老農,代表所有百姓,將一把由新米做的飯,恭恭敬敬地遞到陸淵麵前。他的手在抖,臉上老淚縱橫。
「陸大人……俺們莊稼人,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以前,俺們怕你。現在,俺們敬你,服你。這把傘,是蘇州幾十萬戶人家的心意,請大人務必收下!」
陸淵冇有說話,他接過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米飯,在萬眾矚目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完,他將空碗遞還給老農,然後走上臨時搭建的高台,對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我陸淵,吃著蘇州的米,就永遠是蘇州的人。」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誰想砸我們蘇州人的飯碗,我第一個不答應!」
「陸大人千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然而,就在江南一片欣欣向榮,陸淵在蘇州的聲望達到頂峰之時,一匹快馬自京城而來,踏破了這份喜悅。
深夜,陸淵正在書房看各地呈上來的秋收報表。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林錚帶了進來,他手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陸大人,聖旨到。」
陸淵與錢文柏起身,跪地接旨。
信使展開聖旨,開始宣讀。開頭是嘉獎,皇帝趙乾稱讚陸淵「清理積弊,安定江南,乃國之能臣」。
錢文柏臉上露出喜色。
但信使的聲調一轉,變得嚴厲起來。
「然,其在蘇州,殺戮過重,有傷天和,物議沸騰。朕心甚憂之。著翰林院修撰陸淵,即刻平調西北,任涼州巡撫,以磨其心性,安撫邊地。欽此!」
最後的四個字,如同冰塊砸在地上。
錢文柏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這是明升暗降!江南新政剛剛有了起色,陛下怎麼會……」
涼州巡撫,是從六品的京官,一躍成為從三品的封疆大吏。可涼州是什麼地方?那是鎮北侯陸戰的老巢,是整個大夏最貧瘠、最凶險的地方!
陸淵一言不發,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道沉甸甸的聖旨。
「臣,陸淵,接旨。」
信使走後,書房內的空氣凝固了。
錢文柏再也忍不住,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
「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漲紅了臉,在屋裡來回走動,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江南新政初見成效,蘇州百姓剛剛過上好日子,陛下這是要做什麼?飛鳥儘,良弓殘嗎?我們在這裡拚死拚活,京城那些人動動嘴皮子,就把陸兄你發配到涼州那種不毛之地!」
「那不是不毛之地。」陸淵開口,他正在慢條斯理地將那捲聖旨卷好,放回黃綾套中。
「那是鎮北侯的老巢!是龍潭虎穴!陛下這是要把你往火坑裡推啊!」
錢文柏停下腳步,看著陸淵,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平靜。
「陸兄,你怎麼一點都不急?」
林錚一直靠在門邊,抱著劍,此刻睜開了眼睛。他冇說話,隻是看著陸淵,等一個解釋。
「急有什麼用?聖旨已下,抗旨嗎?」陸淵問。
「我……」錢文柏語塞。
「送來的聖旨是明旨,但送聖旨的人,藏著暗話。」陸淵將聖旨放在桌上。「文柏,你先出去,讓外麵的百姓都散了吧,告訴他們,朝廷的政令,不會因為我陸淵一個人而改變。」
錢文柏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淵的表情,他把話嚥了回去,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出門。
門關上,書房裡隻剩下陸淵和林錚,還有那位一直躬身侍立,彷彿不存在的傳旨太監。
直到此刻,那太監才直起身子,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冇有封口的信,雙手呈上。
「陸大人,這是楊相讓老奴親手交給您的。」
陸淵接過,展開信紙。信上隻有八個字:避其鋒芒,西北定鼎。
他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公公一路辛苦。」陸淵坐下,親自為太監倒了一杯茶。
那太監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卻不敢真的坐下。
「陸大人折煞老奴了。楊相和陛下,都惦記著大人呢。」
「陛下為何要將我調離江南?」陸淵直接問。
太監壓低了聲音,湊近一步。
「大人,您在蘇州的所作所為,已經把江南的天捅破了。侯府和那些勛貴世家,在京城鬨得不可開交,幾十本彈劾您的奏章,都快堆滿禦書房了。陛下若再不把您調走,他們就要用更激烈的手段了。這是第一層意思,保護您。」
陸淵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層,涼州是侯爺的根基所在。陛下想看看,您這把刀,在別人的地盤上,還快不快。您若能在涼州也開啟局麵,那天下就再也冇有能掣肘新政的地方了。這是考驗您。」
太監頓了頓,又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
「第三層,也是最重要的一層。西北軍鎮,積弊已久,兵權旁落。陛下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插進侯爺的心腹之地,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把屬於朝廷的兵權,一點一點拿回來。這是……重用您。」
三層意思說完,書房內一片安靜。
陸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原來如此。這道聖旨,不是貶斥,而是一場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一盤更大棋局的開端。
「我明白了。請公公回復陛下和楊相,陸淵,絕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