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讓狂喜中的錢文柏和林錚瞬間冷靜下來。
陸淵轉過身,對著所有前來道賀的盟友們一拱手,朗聲說道:「今夜,文寶齋,我請客!不醉不歸!」
「好!」
「不醉不歸!」
當晚,文寶齋三層樓閣燈火通明,座無虛席。
新晉的貢士們意氣風發,推杯換盞,吟詩作對,將數月來的壓抑與苦悶儘數宣泄。
「敬陸會元一杯!若非陸會元,我等寒門,何有今日之盛況!」
「說得對!這一杯,我們共敬陸會元!」
陸淵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今日的勝利,是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我陸淵,不過是恰逢其會。」
他放下酒杯,繼續說道:「諸位,今夜儘歡。明日之後,我們還有更硬的仗要打。殿試之上,纔是決定我們未來命運的地方!」
眾人轟然應諾,士氣高昂。
就在宴會氣氛達到頂點之時,一個身穿內官監服飾的太監,領著兩名小黃門,出現在了文寶齋的門口。
原本喧鬨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那太監的視線在堂中掃過,最後定格在主桌的陸淵身上。
他邁著小碎步走上前來,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響起。
「哪位是陸淵,陸會元?」
陸淵站起身,拱手道:「學生陸淵,見過公公。」
太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咱家是七皇子府的總管,今日是奉陛下口諭而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皇帝的口諭?
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一卷黃綾。
「口諭:召本科會試前十名,陸淵、李慕白、王希孟……明日辰時,入文華殿,參加預備殿試。欽此。」
唸完,他將黃綾一收,遞給陸淵。
「陸會元,接旨吧。陛下說了,這是想在殿試之前,先考校一下你們的臨場之才。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恩典,諸位可要好生準備。」
打破常規的舉動。
皇帝親自下場。
所有人都從這道口諭中,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殿試的難度和變數,陡然增加了。
次日辰時,紫禁城,文華殿。
陽光從高窗投入,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切出明亮的幾何形狀。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陸淵與其餘九名新科貢士,身著嶄新的貢士袍,依名次列隊,垂手肅立。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檀木與一絲說不清的威嚴氣息。
冇有多餘的陳設,隻有巨大的樑柱與高遠空曠的穹頂,讓人不自覺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一名內官監太監拂塵一擺,高聲通傳。
「陛下駕到!」
十人齊齊跪下,動作整齊劃一。
「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片衣袍摩擦的窸窣聲後,是腳步聲。那腳步不重,卻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絃上。然後是龍椅入座的輕微聲響。
絕對的安靜籠罩了整座大殿。
「平身。」
一個聽不出喜怒的男聲響起,不高,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力量,穿透耳膜,直抵人心。
「謝陛下。」
十人起身,頭垂得更低了,不敢向上看分毫。陸淵能感覺到,身旁幾位貢士的呼吸都變得侷促。
那位高踞龍椅之上的大夏天子,先是沉默。這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它在丈量,在審視。陪侍在禦座兩側的,正是首相楊相與次輔張居正。他們也一言不發,成了這幅莊嚴圖景的一部分。
「陸淵。」
皇帝的第一個問題,就直接點名了會元。
陸淵出列,再次下跪。
「草民在。」
「朕聽聞,你與鎮北侯府有些淵源?」
這個問題被輕飄飄地問出,卻讓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其餘九名貢士的身體都僵直了。這哪裡是考校,分明是審判。家事與國事,私仇與公義,稍有差池,就是萬劫不復。
張居正的麵部肌肉動了一下,但終究冇有動作。楊相則始終保持著雕塑般的姿態。
陸淵叩首,伏地。他的腦中冇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種近乎極致的清明。
「回陛下,草民出身農家,不知何為侯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
「草民隻知,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若心中有愧於陛下,有愧於社稷,縱使侯門貴胄,亦是罪人;若心中無愧,縱使鄉野村夫,亦是國家的棟樑。草民心中,隻有陛下,並無侯府。」
這番話說完,殿內依舊是死寂。
時間在每一個人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
終於,龍椅上傳來一聲輕笑。
「說得好。心中無愧,便是國家的棟樑。」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並無太大波瀾,但他緊接著又問。
「朕看過你的那篇《忠孝一體論》,頗有新意。隻是朕想知道,你說忠孝一體,若父有不臣之心,子當如何?」
這個問題,比前一個更加尖銳,它直接剖開了陸淵文章中最具爭議的核心。
陸淵冇有抬頭,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
「回陛下,草民文中之意,忠孝確為一體。孝於父母,是小孝;忠於君王,是中孝;而忠於大夏社稷,忠於天下萬民,方為大忠大孝。」
「故而,當小孝與大忠相悖,當一人一姓之私與社稷天下之公衝突,為人臣子者,當舍小我而全大義。」
他抬起了一點頭,但視線依舊落在地麵。
「此為『公忠』。忠於大夏社稷,勝於忠於一人一姓。如此,方能上不負陛下之期許,下不負蒼生之託付。」
「公忠……」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龍椅的扶手上,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
這輕微的響動,讓一旁的楊相與張居正交換了一個不易察白的眼色。陸淵的這番言論,已然超出了一個普通貢士的範疇,進入了某種更深刻的領域。這是帝王之學,也是為臣之道的終極叩問。
皇帝欣賞這種才華,但或許,也會警惕這種思想。
良久,皇帝轉換了話題,氣氛為之一鬆。他又隨意問了其他幾位貢士一些關於經義或地方民生的問題。那些貢士的回答中規中矩,無甚出彩,也無甚錯漏。這種對比,反而讓陸淵剛纔的回答,顯得更加石破天驚。
預備殿試似乎要進入尾聲。
「你連中三元,風頭無兩,想要什麼賞賜?」
皇帝的話鋒又轉回了陸淵身上。
這個問題,是對人心的最後一道考量。是求官,是求財,還是求名?
陸淵再次叩首,這一次,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碰在了冰涼的金磚上。
「草民不求賞賜,隻求陛下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