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牛是個粗人,京城禁軍上下皆知。
他身高八尺,膀闊腰圓,一張黑臉常年掛著不耐煩的神色,說話聲如洪鐘,飲酒千杯不醉,動手三個禁軍按不住。
他這人還特彆認死理。
誰對他好,拿命還。誰對他不好,記一輩子。
魏忠送來的那封信,趙鐵牛看了後濁淚潸然而下。
朔風關!
這三個字在他心口刺痛了三年。
三年前北疆大雪,蠻族南下,朔風關首當其衝。他率百鐵騎死守五日五夜,等來援兵時,百人僅餘十九。
副將死在他懷中,許多跟了他多年的兄弟都戰死。
他活著回來了,不僅冇領到封賞,還被人蔘了一本,從都指揮降為小校。
兵部敕令稱其“一貫借酒澆愁,打罵部屬雲雲。”
自此以後,他再未提過朔風關。
非是忘了,是心病一塊。
而七皇子那封信上卻點了一個名字:盧承,兵部主事。
沈玉書並未叫趙鐵牛去找盧承算賬,信末附了一行字:“此事宜靜不宜動,查而不發,待時而動。“
趙鐵牛將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才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性。
查而不發,分明是把他這枚炮仗的引信掐了。
他心裡清楚,七皇子所言不差。他若徑直去兵部鬨,盧承身後是太子,一個小校去鬨,無異於飛蛾撲火。
然而三年積鬱,豈是說放便放。
於是他悄悄打聽有關盧承的事。
不打聽則已,一打聽才知,盧承經手的軍功案,遠不止他這一樁。北疆近數年報上來的軍功,凡經盧承之手的,無一例外縮了水。每次一成兩成,看似不多,積少成多,數目驚人。
趙鐵牛將這些線索記在腦中,不落紙筆,也不與任何人提及。
他還得知:盧承每月初三去東城一家酒樓。他與禁軍中一個副統領有私交。那副統領的侄子在太子府當差……
他將這些零碎的線索如拚圖般逐塊嵌合,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
這日傍晚,趙鐵牛下了值,未回營房,繞了一個大圈子,行至寧王府後巷。
在巷口候了半盞茶的工夫,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府側門閃出,朝他招了招手。
是魏忠。
“趙校尉,殿下有請。“
趙鐵牛隨魏忠從側門入府,穿過一條窄廊,到了後院一間小屋。
屋內點著燈,沈玉書坐於案後,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繪著一幅圖。
趙鐵牛進門的刹那,目光便落在那幅圖上。
他雖粗糲,然十年行伍,軍中輿圖見過無數,一眼便認出此乃一幅北疆軍事佈防圖。
他的腳步頓了一頓。
一個被冷落的皇子,為何會有北疆佈防圖?
沈玉書似是察覺了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將紙翻了個麵。
“坐。“
趙鐵牛在對麵落座,脊背挺直如鬆,一如軍中稟報。
“殿下召趙某來,不知有何吩咐。“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
趙鐵牛眼下帶著青黑,顯然近日未曾安睡。但他的眼神比方纔見麵時更亮,那種壓抑了三年的怒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未曾散出,反而在眼底燒得更烈。
“盧承的事,查得如何了?“
趙鐵牛沉默片刻,低聲道:“查了。殿下所言不差,軍功被剋扣的,不止趙某一樁。“
他將這幾日打聽到的線索,逐條道來。
盧承經手的軍功縮水案,至少牽涉七名百夫長以上的將領。手法如出一轍:每逢上報便扣減一成兩成,以“覈查不實“為由,實則那部分軍功的摺子被壓在兵部,從未呈上。
摺子去了何處?
趙鐵牛說到此處,停了一停。
“去了太子府。“
“你確定?“
“趙某不敢斷言,但那副統領的侄子在太子府當差,每月初六會去盧承府上送一次東西。趙某以前查時也跟過一次,內中何物,不看自明。“
沈玉書放下茶杯,低頭思忖片刻。
前世,太子截留北疆軍功之事他隱約有所耳聞,但彼時他已在北疆悶頭拚殺,無暇顧及。待他得勝回京,那些被剋扣軍功的將領,有的戰死沙場,有的被降職遣散,餘者亦已心灰意冷。
此事前世從未有人翻出。
“查而不發。“沈玉書重複了一遍自己寫下的四個字,“你做到了。“
趙鐵牛點了點頭,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殿下,趙某憋了三年,非是不想鬨,是鬨了白死。“他的聲音低沉,“趙某這條命不值錢,可若是死了,那幫弟兄的血便白流了。“
“所以你等一個時機。“
“正是。“趙鐵牛抬起頭,目光直視,“殿下,趙某是個粗人,不懂彎彎繞繞。但趙某分得清是非。那封信上的事,殿下原可不管,殿下管了。趙某記著。“
沈玉書沉默片刻。
“盧承的事,暫且不動。但你須繼續盯著,尤其是那副統領與太子府之間的來往。“
“趙某明白。“
“還有一事。“沈玉書注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忽然沉了幾分,“你出入本府,可曾被人察覺?“
趙鐵牛一愣,隨即搖頭。
“趙某都會繞道而行,從後巷進出,不走正門。“
“甚好。“沈玉書端起茶杯,將涼茶一飲而儘,“此事,除你我二人及府中之人,不可讓第三個人知曉。“
趙鐵牛起身,拱手。
“殿下放心。“
他轉身欲走,忽然頓住腳步。
“殿下。“
“嗯?“
趙鐵牛猶豫了一瞬,粗聲道:“殿下究竟是什麼人?“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
“此話怎講?“
趙鐵牛撓了撓後腦勺,尋思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給趙某的感覺……不似彆人口中的皇子。“
沈玉書的嘴角微微一動。
“哪裡不似?“
“趙鐵牛正色想了想,“便是看軍圖的時候,殿下的眼神,與在北疆帶過兵的人一般無二。不是在看圖,是在看戰場。“
屋中靜了一瞬。
沈玉書低頭看著桌上那幅翻了麵的佈防圖,未作聲。
“你出征的時候,“他忽然問,“有冇有一種感覺:明明是初到某處,卻似曾來過?“
趙鐵牛怔了怔。
“有過。“
“那便對了。“沈玉書端起茶杯,將涼茶飲儘,“有些事,日後你自會明白。”
趙鐵牛帶著滿腹疑竇出了後門,隱入夜色之中。
書房內,蘇沉魚從隔壁走過來,手中持著一張紙。
“殿下,方纔趙鐵牛所述的線索,奴婢均已記下。“她將紙放在案上,“盧承經手的軍功縮水案牽涉七人,若能同時拿到七人的證詞與原始摺子,此事便可在朝堂上翻出來。”
“不止七人。“沈玉書擱下茶杯,“盧承經營不止三年,少說涉及十五至二十人。但人越多,心思越雜。“
“所以時機未到?“
沈玉書起身,踱至窗前,“若有風聲,太子有充裕的時間滅口。”
蘇沉魚思忖片刻,頷首。
“翻案須待時機。眼下殿下手中權勢不足,即便翻了,皇帝也未必站在殿下這邊。”
“所以要等。“沈玉書望著窗外,“等一個令皇帝不得不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時機。”
“何時?”
沈玉書未答,隻是微微一笑。
那種笑,蘇沉魚見過一回。
是他說“棋局既開“的時候。
彼時她以為他不過是個有幾分膽色的落魄皇子。如今她才知,他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窗外夜風穿牆而過,枯葉簌簌作響。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已是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