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為什麼要證明?
飛機落地的時候正好是歐登塞的午後。
天很藍、雲很低,風帶著鹹濕的涼意,從海麵拂過來。
周正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麵,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真實。他盯著路牌上歪歪扭扭的外國字母,又擡頭看看四周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小聲嘟囔了一句,“我,我真到國外了?”
陳澈戴著墨鏡,笑道,“要不你掐自己一下。”
聞言,周正真的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好痛。看來不是夢。
控製住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他老老實實跟在後麵。
學校安排的老師走在前方,兩個人也新奇的很。王老師舉著手機四處拍,李老師則拿著行程單,邊走邊感慨,“烏雲國際啊...以前隻在資料裡看過,沒想到有一天能親身體驗。”
王老師是行政處的,對電影方麵瞭解不算特別專業,他湊過來,“李老師,這電影節真有這麼牛?”
李老師是個中年女性,聞言高冷的瞥他一眼,推了推眼鏡,“這麼跟你說吧,搞電影,特別是拍短片的,提起烏雲,就像學物理的提起諾貝爾獎。這是短片屆的聖殿,多少大導演第一塊跳闆就是在這。你說它牛不牛?”
王老師聽得一愣一愣的,此時他再看那些看似普通的街道和建築,忽然覺得哪都不一樣了。
他拿起手機,拍的更加熱情,還小聲招呼著李老師幫他和建築拍些合照。
周正豎起耳朵,聽完他們的對話,激動的雙眼放光,更加懷疑這是個夢了。
說實話,即使是跑龍套那幾年,他幻想過最揚眉吐氣的時刻,也就是個二線演員。哪能想到還能有今天,有這種‘為國爭光’的巔峰呢?
他也不傻,這麼厲害的獎項,放在圈內那些頂流身上,也是塊人人垂涎的肥肉,能落在他這個小龍套嘴裡,說白了就是祖墳冒青煙,狗屎運大爆發了。
他感動的看向陳澈的背影——導演,能再講一次從無數龍套中選中我的故事嗎。
陳澈如果知道他內心的想法,一定會憐愛的告訴他:傻孩子,你根本不懂什麼叫降本增效。
……
終於抵達組委會安排好的酒店,陳澈放好行李,換了身衣服,就帶著人往電影節主會場走。
會場設在一座老劇院裡,外牆是暗紅色的磚,門口掛著巨大的宣傳海報。
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扛著裝置的媒體,三五成群的影迷,更多的是一些穿著考究、兩三個聚在一起交流著什麼的業內人士。
王老師精通外語,李老師對電影節有些經驗,陳澈初生牛犢不怕虎,唯獨周正鵪鶉似的緊跟著他們,生怕走丟。
穿梭至休息區時,他們聽見一陣議論聲。
“哦,不是吧?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選擇《回聲》,畢竟這種線性懸疑從我奶奶那時就流行,現在早就爛大街了。”邁克是受組委會邀請前來的著名影評人,作為烏雲國際電影節的常客,他簡直不敢相信同為專業影評人的好友竟然要把票投給一部毫無亮點的短片。
這太不專業了。
“你以為現在的短片還有什麼新鮮看頭嗎?我看了全部,然後從所有不順眼的裡麵找到了一部沒那麼不順眼的,僅此而已。”丹尼爾聳聳肩,絲毫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有什麼不對。
邁克狐疑的盯向他,“你確定你看了所有影片嗎?”
“當然。”丹尼爾臉不紅心不跳。
“ok,”邁克沒那麼容易上當,“那你告訴我《調音師》的大概劇情吧。”
“呃...當然可以。”
丹尼爾回想了一下《調音師》海報上的內容——一個男人戴著墨鏡,拄著盲杖向前走。
他胸有成竹的開始瞎編起來,“這部片子講述的是一個盲人為了成為鋼琴調音師做出的努力,還有他成為調音師後麵對的挑戰之類...的..故事。”
“總之,非常一般。”
迎著邁克懷疑的表情,他還是磕磕巴巴編完了。
“夥計,你在撒謊。”
一道男聲橫插進來,他們回頭看過去,開口的是一個亞裔中年男性,身後跟著兩個亞裔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
正是陳澈一群人。
開口的是王老師,雖然他對電影瞭解不多,但他聽陳澈大概描述過《調音師》的劇情——跟這老外說的完全對不上。如果這片子真像他說的那麼爛,怎麼可能打破華國十二年無人入圍的困境?
華國想要在國外獲得公平,無論各行各業,都必須付出比其他國千萬倍的努力。
丹尼爾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了鎮定,“先生,你這樣說很不禮貌。”
“不禮貌的是你。”王老師強壓火氣,語氣還算剋製,“你沒看過《調音師》,卻在這裡胡說。如果你對他不感興趣,可以,但請別假裝看過然後隨意貶低。”
周圍有人察覺到這裡的動靜,圍了上來。
丹尼爾被戳穿,臉色漲紅,正要反駁。
“王老師。”
陳澈開口了。
她走上前,看了丹尼爾一眼,鎮定的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你沒看過,對嗎?”
丹尼爾張了張嘴,最後聳聳肩,“好吧。我沒看。但我有我的理由,這部片子來自華國,坦白的說,這些年華國電影給我的印象是噱頭大過質量,我不覺得有必要浪費時間。”
兩個老師臉色都變了,就連周正都察覺到了不對。
但陳澈隻是笑了笑。
她知道,抱有這種想法的絕對不止眼前的男人,起碼她餘光看到,在男人說那些話時周圍有不少人都在暗自點頭。
“那你更應該去看看。”她朗聲說道。
“為什麼?”丹尼爾沒想到眼前的女人不僅不生氣,反而還能笑出來。
“因為如果它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爛,你可以更有底氣的罵他,甚至你可以一個個舉例詳述你認為爛到爆的點,豈不是更加有說服力?”
“但如果他還不錯...”她頓了頓,“那你至少知道自己錯過的是什麼。”
她的口語很爛,語速也很慢,卻自信的像在演講。
丹尼爾盯了她幾秒,突然察覺到眼前的女人狡猾的像隻狐狸。
自己算是變相替她打廣告了嗎?
“你在用你們中國的激將法,對嗎?”
陳澈沒否認,隻是學著他的樣子聳聳肩。
丹尼爾承認,他上當了,“好吧,反正我一會也沒什麼事,去看看也無妨。”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澈一眼,“順便說一句,不管片子好壞,你英語確實很爛。”
陳澈:...
她還沒挑對方不會講中文呢。有時候她也很好奇,白人這種‘唯我中心論’究竟是怎麼培養的?配得感簡直太高了。
周正在旁邊小聲問王老師,“他們剛纔在說什麼?”
設定
繁體簡體
李老師咬牙切齒地接道,“他說導演英語爛。”
周正:...所以這兩個外國人,竟然無聊到就一個中國人英語水平展開這麼長一串爭論嗎?
他就說現代的保胎技術還是太好了。
……
晚上七點半,《調音師》放映廳。
丹尼爾拉著邁克坐在第一排,雖然他不認為華國能有什麼不錯的影片,但想著也就13分鐘,熬過去後就能在再次遇到那行華國人時,有理有據的說明他們國家的短片意料中的令人失望。
廳內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不知道是不是被下午爭論吸引來的。
螢幕亮起,廳內的交談聲減小。
不得不說,開頭的懸念確實不錯,起碼廳內微弱的竊竊私語聲已經全然消失了,每個人都專註的看向螢幕,包括丹尼爾。
短片中的第一個反轉出現,丹尼爾皺起眉。
裝盲、偷窺,情節確實出人意料,但還沒到好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不過導演的鏡頭語言還是有點意思的,乾淨利落,沒有長篇冗餘的贅述。
他瞟了眼手中的票根——導演:陳澈。
聽到男主角對經紀人狡辯的一連串大道理,丹尼爾感覺有點意思了。
這種迷茫中走上歧路,又借用所謂名言故事美化行為的態度,在西方社會並不罕見。相反,亞洲人對於這種直率坦白的橋段並不常用。
在他們的文化中,坦白多是到最後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
短片的特點就是推進快,轉眼劇情就到了男主進女主人家的情節。
從前麵女主人幾次三番推拒的行為中,丹尼爾就察覺到了不對,可沙發上的屍體突然出現的那一刻,他還是被嚇了一跳。
就和片中的男主角一樣。
接下來的劇情中,丹尼爾再也沒有換過姿勢。
他已經全情投入到故事中,伴著悠揚的音樂,死亡的陰影籠罩在男主身後,在場觀眾都對這個稱不上是好人的調音師的結局產生了好奇。
可惜電影沒有給出答案。
開放式結局,讓廳內的觀眾在結束後展開了辯論。
丹尼爾沒有和邁克多加交談,他站起來,穿過人群,找到那個和他爭論的亞裔女孩。
陳澈。
chen che——
她胸口銘牌上的兩個方塊字,和票根上導演的名字如出一轍。
陳澈正在腳趾扣地中。看完短片,老師們表現的比她還要激動,一直語序混亂的用在網上學來的彩虹屁誇她。
“不愧是咱們學校的大才女,超棒噠~”這是萌萌的李老師。
“陳澈同學,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就是你吧!你才高八鬥、妙筆生花、七步成詩、風華絕代...”古風小生王老師上線。
他們兩個人誇完,還不滿意,齊齊盯向周正,把他盯得汗流浹背,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導演,蒸䂜~”
陳澈扶額嘆息時,丹尼爾找了過來,
他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周正,隻覺得眼前這個窩窩囊囊的男人沒有半分短片裡法外狂徒的影子。
周正不敢懟老師,對於這個愛找事的外國人絲毫不怵,他瞪視對方,憋出來三個詞,“你see啥?”
丹尼爾收回目光,看向陳澈。
“你是導演。”他肯定的開口。
陳澈點頭。
丹尼爾沉默兩秒,然後說,“我為之前的話道歉。”
“我猜,你應該不是為了說我英語差那句話道歉的,是嗎?”陳澈講了個冷笑話。
丹尼爾也笑了,“sorry,我不得不承認,你的作品很不錯。無論是鏡頭語言,還是拍攝技巧,哪怕是音效,當然,最重要的是情節,這些加在一起,足夠稱得上是優秀。”
陳澈沒有因為他的誇讚沾沾自喜,她在等對方的‘但是’。
“但是——”
“我不會說‘華國電影崛起了’這種話,一部片子說明不了什麼。你們的產業、創作環境、運轉機製,說白了還是老樣子。你要知道,你一個人改變不了整個行業。”
老師的臉又氣綠了。
陳澈沒惱,“我知道。”
丹尼爾有些詫異,沒想到下午那個捍衛華國影片的女人此刻如此坦然。
“現在弱是事實,”陳澈直視他,“但不會永遠弱。”
“你拿什麼證明?”
“我為什麼要證明?”陳澈反問他,她甚至輕笑了一下。
“強者無需多言,隻有弱者才需要不停的辯白。我不會作出任何承諾,因為等華國電影邁上金字塔頂端時,我們也不會聽任何人的狡辯。”
她深知——在自身沒有發展起來時,‘苟’是唯一的辦法。誰家鍋裡有肉會大張旗鼓的廣而告之?偷偷發展纔是硬道理。
陳澈不會大言不慚的說什麼要帶領華國影視業走向世界的空話,但她堅信,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以及係統的出現,註定不是讓她守著一畝三分地沾沾自喜的。
丹尼爾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
“丹尼爾·摩爾。”
陳澈握住他的手,字正腔圓說出自己的名字,“陳澈。”
“我很期待,”丹尼爾說,“看你的下一部,下下部作品,能否保持這個水準。”
陳澈微微一笑,“恕我不能保證,畢竟人總要進步的。”
“我以為華國人都很謙虛。”
“西方人倒是和傳言說的一樣自信。”
丹尼爾攤開手,“好吧,我說不過你。”
“總之,期待你的新作品。”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的英語比下午進步多了,看來我這個私教還是很有用的。”
陳澈:...
周正又湊過來,“他說什麼?”
李老師這次心情好多了,翻譯的言簡意賅,“他說導演英語進步了。”
周正這次是真想給這無聊的老外找個班上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