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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個血字,像八道催命的符咒,烙在她的視網膜上,灼得她靈魂都在刺痛。
生者剝皮,死者換骨。
她現在算什麼?
一個被地府勾銷了名字,卻還拖著一副殘破肉身的“死物”?
一股寒氣順著她濕透的衣衫縫隙鑽進來,讓她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冷顫。
大門是冰冷的玄鐵所鑄,門上血硃砂的腥氣曆經百年而不散,彷彿昨天纔剛剛寫就,帶著一股鮮活的怨毒。
她伸出手,掌心貼上冰冷堅硬的門板,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一條縫隙。
門後不是預想中的腐朽與黑暗,而是一股濃鬱、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藥香。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
是晏斯書房裡常年點燃的養魂香,用以安撫他那鬼王之魂與凡人之軀的衝突。
隻是此處的香氣,比書房裡濃烈了百倍千倍,吸入一口,都覺得五臟六腑被膩住,連思維都開始變得遲滯。
她一步踏入,身後的玄鐵大門隨即“轟”的一聲自動合攏,斷絕了所有的退路。
這裡是一間寬闊的石室,並非墓穴,更像一間精心佈置的煉丹房。
四壁的燭台上有幽綠的火焰跳動,將室內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地麵上,刻畫著繁複到極點的血色陣紋,每一道都流淌著微光,如活物的血脈般緩緩搏動。
而在整個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漢白玉雕砌的祭壇。
祭壇上,空無一物,隻立著一個……燈籠的骨架。
那骨架以某種不知名的獸骨打磨而成,通體潔白,線條流暢優美,呈現出一種無可挑剔的人形輪廓。
棠之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骨架上,呼吸在瞬間被奪走。
她不需要走近,不需要比對。
隻一眼,她全身的血液就冷了下去。
那骨架的高度、肩寬、腰身、甚至是四肢的比例,都與她的身形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十年間,晏斯以給她裁製新衣為由,每年、每季,都會親手為她量身。
他總說她的身子骨長得極好,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尺寸。
原來,那不是愛人的呢喃,而是工匠在端詳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原來,她不是他的愛人,甚至不是他的寵物。
她隻是一個為這盞燈籠準備的,最完美的“燈皮”。
“阿之,你還是找到了。”
一個虛弱卻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棠之猛地轉身,看到晏斯正扶著緊閉的石門,掙紮著站直了身體。
那股濃鬱的養魂香似乎起了作用,他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那雙眸子裡,卻重新燃起了那種令人遍體生寒的、病態的癡迷。
他踉蹌著向她走來,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彷彿對剛纔被她打暈棄置的事情毫不在意。
“這裡……是我為你準備的,我們真正的婚房。”他張開雙臂,環視著這間詭異的石室,語氣陶醉,“你看,多美。隻要你……”
他走到她麵前,抬起冰冷的手,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尚有餘溫的麵板,眼神狂熱得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隻要你現在,心甘情願地,為我獻出心口的一滴血,點亮它……”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那具白骨燈架,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我便能保你在地府之中,永享尊榮,與我……永生永世,再不分離。”
話音未落,他的指尖驟然迸發出一股陰冷的吸力!
一股無形的力量,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入她的眉心,蠻橫地向她的識海深處探去!
搜魂術!
他竟想趁她心神大亂之際,強行將她的生魂從這具皮囊裡剝離出來!
棠之的視線瞬間模糊,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四肢百骸彷彿被灌滿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
她的意識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拉扯,身體的控製權在飛速流失。
不……絕不!
她用儘最後一絲清明,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近在咫尺的祭壇。
漢白玉的供桌上,靜靜地躺著一把不足半尺長的禮刀。
刀身漆黑如墨,是以極陰的黑曜石打磨而成,刀刃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
那是用來劃開祭品麵板,進行最完美放血的儀式之刃。
就是它!
在意識被徹底抽離的前一刹那,棠之的身體爆發出最後求生的本能。
她猛地一矮身,掙脫了晏斯的鉗製,一個箭步衝到祭壇前,抄起了那把冰冷的黑曜石禮刀!
“阿之,冇用的……”晏斯帶著一絲悲憫的淺笑,以為她要做最後的反抗。
可他臉上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徹底凝固了。
棠之冇有將刀尖對準他,甚至冇有對準自己的心口。
她在晏斯驚愕到極致的注視下,反手握刀,以一個決絕到慘烈的姿勢,狠狠劃向了自己的後背!
“嗤啦——!”
衣帛碎裂的聲音,與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混雜在一起。
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從她右側的肩胛骨,一路野蠻地延伸到左側的腰際!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她素色的長裙。
那片被晏斯稱讚過無數次、光潔無瑕、最適合做燈麵的完美麵板,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毀於一旦!
一道永世無法修複的疤痕,一道代表著她不屈意誌的烙印!
這身皮囊,我不給了!
“不——!”
晏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臉上溫潤的假麵徹底破碎,隻剩下瘋狂與絕望!
幾乎在同一時間,整個祭壇的陣法因為祭品的“殘缺”,發生了劇烈的反噬!
“轟!”
一股狂暴的陰氣從那人形骨架上轟然炸開,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浪,狠狠撞在晏斯的胸口!
他如遭重錘,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石柱上,噴出一大口黑血,當場昏死過去。
棠之後背的劇痛幾乎讓她昏厥,但她死死咬著牙關,用刀柄支撐著身體。
她踉蹌著衝向祭壇中心,那裡,嵌著一枚與晏斯腰間一模一樣的風水羅盤,隻是這一枚的中心,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命盤!這是陣眼!
她看也不看昏死過去的晏斯,從懷中掏出那截屬於她自己的、森白的肋骨骨刺,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精準地,將它插進了命盤的裂縫之中!
以我之骨,逆轉乾坤!
“嗡——!”
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整間石室的陰陽極性被強行逆轉!
地麵上的血色陣紋瞬間由紅轉黑,又由黑轉白,最後徹底崩碎!
“轟隆隆——!”
頭頂的岩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石塊混合著煙塵轟然塌陷。
一道身影沐浴著冰冷的月光,從崩塌的穹頂之上飄然落下。
司冥手持判官筆,墨色的眼瞳冷漠地掃過這片狼藉。
他的目光落在昏死的晏斯,以及搖搖欲墜的棠之身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抬筆便要勾銷這最後的變數。
然而,他的筆尖卻在半空中驟然停滯。
他看到,無數道比髮絲更纖細的血色絲線,正從棠之後背的傷口與那截骨刺中蔓延而出,如一張詭異的蛛網,將她和倒在地上的晏斯死死纏繞在了一起。
共死之契。
以血為媒,以骨為誓。她若魂滅,他也休想獨活。
這個凡人女子,竟在絕境之中,給他和晏斯這對不死不休的宿敵,上了一道同歸於儘的枷鎖!
司冥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麪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的判官筆尖,最終停在了棠之眉心上方一寸之處。
那凝聚了地府法則的筆鋒上,一滴殷紅如血的墨汁緩緩成形,顫巍巍地,滴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