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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將她拖向深淵的巨力,就這麼毫無征兆地消散了。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世界的規則之書上輕輕一抹,她整個人便從“活物”的範疇裡被剔除。
失重感在一瞬間席捲而來,棠之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冰冷死寂的暗河中央。
周圍的水流依舊湍急,可當它們觸碰到她的麵板時,卻不再帶來任何推力與阻礙,反而像是最輕柔的空氣,順滑地流淌而過。
她下意識地張開嘴,試圖屏住最後一絲氣息,卻驚駭地發現,自己竟然……吸入了一口“水”。
冇有嗆咳,冇有窒息。
那冰冷刺骨的液體順著喉管滑入肺部,帶來一種奇異的清涼感,彷彿她天生就該如此。
死人是不需要呼吸的。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司冥的那一筆,不僅劃掉了她的名字,更從根本上篡改了她與這個世界的聯絡。
她還活著,卻已被天地法則當成了一個死人。
就在這時,一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氣息,從身側傳來。
她猛地轉頭,瞳孔驟然收縮。
身旁昏迷的晏斯,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壞”著。
他的肉身尚未完全死去,可魂魄已被地府除名。
生與死的規則在他身上劇烈衝突,像兩隻無形的手在瘋狂撕扯著這具皮囊。
他那張原本俊美無儔的臉上,麵板正一片片地龜裂,從裂縫中滲出的不是鮮血,而是一縷縷帶著硫磺氣息的黑色死氣。
傷口在腐爛,血肉在消融。
他正在被陰陽兩界同時排斥!
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刻,他就會徹底化為一灘毫無價值的爛肉,而他那鬼王的魂魄,也將被這具崩潰的肉身拖累,徹底消散。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她死死掐滅。
晏斯那隻扣在她腰間的手臂,即便在他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依舊如烙鐵般紋絲不動。
更重要的是,她胸口那根刺出的骨刺,那枚與他緊密相連的命盤,都在清晰地告訴她一個事實——他們早已是一損俱損的共生體。
他若魂飛魄散,她也絕無可能獨活。
這個瘋子,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
棠之的眼神驟然變得狠戾,她不再遲疑,反手握住自己胸前那截森白的骨刺。
劇痛讓她悶哼一聲,但她還是忍著痛,用骨刺鋒利的尖端,毫不猶豫地挑破了晏斯的手指。
一滴濃稠、暗紅近黑的血珠,從他指尖緩緩滲出。
她立刻抓著他的手,將那滴血精準地按向他腰間那麵古樸的風水羅盤。
不是天乾地支,不是八卦方位,而是羅盤背麵,那個通常被視為大凶之兆、永不啟用的“死位”刻度!
以死氣,封生機!
當晏斯的血滴落在“死位”的瞬間,整麵羅盤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黃銅鏡麵上所有的符文驟然暗淡下去。
一股冰冷、凝滯的死亡氣息從羅盤中瀰漫開來,如同一張大網,瞬間籠罩了晏斯全身。
那正從他體內瘋狂外泄的黑色死氣,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猛地倒卷而回,悉數被吸入了他的七竅之中。
他麵板上的龜裂停止了蔓延,腐爛的氣息也隨之消散,整個人化作了一尊冇有心跳、冇有呼吸、毫無生機的“屍體”。
他被強行拖入了深度假死的狀態。
做完這一切,棠之已是精疲力儘。
她拖著晏斯沉重的身體,任由暗流將他們帶向那片漩渦中心的幽綠光芒。
光芒越來越近,她纔看清,那竟是一座沉在河底的、巨大無比的青銅方鼎。
鼎高數丈,四足如山,鼎身之上雕刻著猙獰的上古凶獸圖騰。
而那幽幽綠光,正是從鼎口中燃燒著的、一簇永不熄滅的幽冥之火。
這東西,竟是一座鎮在地脈之上的天然陣眼!
棠之心中一動,奮力遊過去,將晏斯沉重的身體塞進其中一隻粗壯鼎足與基座的縫隙之中。
做完這一切,她自己則像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攀附在巨大的鼎身上,隻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觀察著上方。
水麵之上,那些由司冥筆墨化作的紅蛇,仍在漫無目的地遊弋。
忽然,所有的紅蛇像是接到了指令,驟然停滯,隨即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正上方的水麵開始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麵。
一滴濃墨從虛空中滴落,在水中轟然暈開,化作了一隻巨大、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墨色眼瞳!
那眼瞳緩緩轉動,漠然的視線掃過河底的每一寸角落,搜尋著任何一絲屬於生靈的漣漪。
棠之瞬間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彷彿停止了跳動。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身旁的鼎壁之上,那裡,正雕刻著一幅“百鬼夜行”的壁畫,而在壁畫最不起眼的一角,她看到了一個熟悉而微小的符文——生門。
就是那裡!
她毫不猶豫地舉起懷中那截被河水浸透、屬於她自己的肋骨骨刺,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刺入了那“生門”刻痕的中心!
以自身極陰之骨,催動陣眼幽冥之火!
“嗡——!”
整座青銅巨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鼎口之中,那團原本安靜燃燒的幽冥之火,如同被潑入了滾油,瞬間爆開!
一道粗壯的、碧綠色的火柱沖天而起,裹挾著足以凍結魂魄的陰寒之氣,蠻橫地衝破水麵,直直撞向了那隻墨色的巨眼!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墨眼在接觸到幽冥火的瞬間,便如同宣紙遇水,迅速消融、潰散,化作虛無。
巨大的衝擊力,也讓身下的青銅巨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哢嚓——!”
一聲脆響,棠之腳下堅實的鼎身基座,竟被這股咒力餘波震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便和藏在鼎足縫隙中的晏斯一起,隨著崩裂的碎石,墜入了裂縫之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失重感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噗通”一聲,她重重摔落在堅硬的石質地麵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眼前一黑,骨頭彷彿都散了架。
這裡冇有水,空氣稀薄得近乎真空。
她掙紮著撐起身體,藉著頭頂裂縫中透下的一絲幽綠微光,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條寬闊而死寂的地下墓道。
也就在這時,她手腕處傳來一陣微弱的、針紮般的灼痛。
棠之疑惑地低下頭,藉著微光看去,隻見自己白皙的手腕內側,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道殷紅如血的印記。
那是一個潦草而霸道的硃砂字元,形如一個被打叉的“囚”字。
勾銷印。
她腦中瞬間閃過晏斯曾經提過的這個詞。
被地府除名,卻又僥倖存活的“漏網之魚”,都會被烙上這個印記。
這意味著,雖然她現在還活著,但在地府的規矩裡,她已經不再是“棠之”,而是一件必須被回收銷燬的……“過期貢品”。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猛地抬頭,看向前方幽暗的墓道深處。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她看到了一些東西。
在前方空曠的墓道中,有無數道近乎透明的、比蛛絲還要纖細的絲線,正縱橫交錯,佈滿了整個空間,在微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點詭異的微光。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卻又彷彿拉滿了無數張蓄勢待發的弓,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