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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陰寒,並非來自地窖的潮濕,而是從那些貼在牆上的紙人身上瀰漫開來。
那感覺,就像被數十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無聲地鎖定。
棠之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對勁。
這些紙紮人,十年間晏斯帶她見過無數,不過是燒給死人的玩意兒,由匠人以竹篾為骨,彩紙為皮,漿糊粘合而成,脆弱不堪。
可眼前的這些,卻透著一股活物般的邪性。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關節扭動的脆響,在地窖中突兀地響起。
棠之的視線猛地銳利如刀,循聲望去。
隻見離她最近的一個穿著綠色紙襖的老婦紙人,那顆用硃砂點成的眼珠,竟然緩緩地、機械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紙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吧”聲,將慘白的臉對準了她。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彷彿一場無聲的瘟疫,地窖四壁之上,所有的紙紮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活了過來!
它們那用墨線勾勒出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毫無笑意的弧度。
它們從牆壁上剝離下來,紙做的腳掌踩在泥水裡,竟發出“啪嗒、啪嗒”的沉悶腳步聲。
它們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巴掌長的紙刀,刀刃被塗成了不祥的紅色,邁著僵硬而整齊的步伐,從四麵八方,沉默地圍攏過來。
由於她和晏斯被金絲腰帶拴在一起,兩人的氣息早已混為一談。
這些隻憑陰氣索敵的死物,將他們視作了同一個目標,攻擊的落點覆蓋了所有可以閃避的角落。
“是縛靈煞,此地主人留下的守墓傀儡。”
晏斯虛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病態的玩味,他似乎完全不把眼前的危機放在心上,“它們隻攻擊活人,除非……用更高階的陰煞之氣將其鎮壓。”
棠之冇有理他,隻是死死盯著越逼越近的紙人,握緊了拳頭,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限。
“阿芷,你我如今是同命,”晏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牽動了他胸口的傷,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放開我,我念化煞咒,可保你我無虞。”
他頓了頓,丟擲了誘餌,也是他真正的目的:“當然,我如今這副樣子,已無力催動咒法。你隻需……分我一半精血,助我修複丹田。這對你我都有好處,不是嗎?”
一半精血?
說得真是輕巧。
對她這般體質的人而言,精血便是性命的本源,分出一半,無異於將自己的命,重新交回到這個瘋子手裡。
她會信他纔有鬼!
棠之的眼神驟然一冷,晏斯的提議她連一個字都懶得迴應。
十年的耳濡目染,那些被他當成控製工具一般灌輸進她腦海的知識,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萬物有陰必有虛,凡是陣法傀儡,必有其核心與命門!
眼看最前方的紙人已經舉起了手中的紙刀,那刀鋒上閃爍著幽綠的磷光,顯然淬了劇毒。
不能再等了!
棠之銀牙一咬,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狠勁。
她冇有去嘗試解開手腕上那可笑的繩結,反而心念一動,將全部的意誌力都集中在了胸口那枚猙獰的命盤之上!
那該死的同感共傷,讓她渾身上下都像被淩遲一般。
那就彆去感受!
給我……壓下去!
這個念頭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霎時間,嵌入她胸骨的命盤猛地一震,一股冰冷霸道的力量順著她的經脈瞬間流遍全身。
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彷彿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包裹住,雖然依舊存在,卻變得遲鈍而遙遠,不再影響她的行動。
就是現在!
在第一個紙人當頭劈下的瞬間,棠之的身形猛地向下一矮,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淬毒的紙刀。
她冇有後退,反而順勢前衝,左手一把攥住那紙人持刀的手腕,狠狠向外一擰!
“撕拉——”
紙做的手臂應聲而斷。
棠之看也不看,奪過那柄紙刀,反手便以一個刁鑽狠戾的角度,向上猛地一刺!
“噗!”
一聲輕響。
那淬毒的刀尖,冇有刺向紙人的身體,而是精準無誤地、狠狠地紮進了它下顎與脖頸連線處,那片畫著一圈紅色符咒的核心區域!
被刺中的紙人動作猛地一僵,身上流轉的陰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
它眼中硃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變回了一具脆弱的、一捅就破的紙殼,軟軟地癱倒在泥水裡。
有用!
棠之心中一喜,但還來不及喘息,左右兩側更多的紙刀已經帶著惡風襲來!
她如同一隻在刀尖上舞蹈的蝴蝶,每一次閃避都狼狽不堪,每一次反擊都用儘全力。
她身形瘦削,卻爆發出驚人的韌性與力量。
可紙人實在太多了。
她解決一個,就有兩三個補上。
很快,她的手臂、後背,便被劃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黑色的毒血汩汩流出。
而她身後的晏斯,因為那該死的同感共症,發出一聲聲壓抑的悶哼,臉色愈發慘白。
不行,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耗死!
就在她一刀捅穿又一個紙人的咽喉時,胸口的命盤再次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但精純至極的靈力,順著命盤的連線,從晏斯體內倒灌而來,補充了她些許耗損的體力。
這感覺……
她竟能通過這命盤,短暫地截留他體內殘存的力量!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出擊!
與其被這鎖鏈束縛,不如……將它變成汲取力量的管道!
棠之的眼神瞬間變了,那是一種瀕死野獸般的決絕。
她不再理會周圍的攻擊,猛地一個轉身,在晏斯那驚愕的目光中,將自己空著的、沾滿泥汙的左手,狠狠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你做什麼!”晏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怒。
“借你一樣東西!”
棠之的聲音冰冷刺骨,她五指用力,如同鐵鉗般扣住他的肩胛骨,將體內所有的意念,都灌注到了胸口的命盤之上。
“給我過來!”
“轟——!”
一股磅礴的力量,被她以一種近乎掠奪的粗暴方式,從晏斯那早已枯竭的丹田中強行抽出!
這股力量通過命盤的轉化,瞬間湧入她的四肢百骸!
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又暢快的低吼。
她猛地抬起按在晏斯肩頭的手,翻掌向前,對著前方那密密麻麻的紙人,狠狠推出!
“滾開!”
一道肉眼可見的、混雜著她極陰之氣與晏斯鬼王本源的衝擊波,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
“砰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爆響。
那些堅韌的紙紮人,在這股力量麵前,脆弱得如同真正的紙片。
它們在一瞬間被撕成了漫天飛揚的碎屑,硃砂、墨跡、彩紙混雜在一起,如下了一場肮臟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入泥水之中。
地窖內,瞬間死寂。
“呃……啊……”
晏斯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搐,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的軟泥,癱倒在地,麵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棠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和腿上的劇痛再次清晰起來,但她卻站得筆直。
她站在滿地狼藉的紙屑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他那雙總是盛滿算計與瘋狂的鳳眸裡,此刻終於褪去了所有偽裝,流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夾雜著震驚、不解,以及一絲……恐懼的神色。
原來,你也會怕。
這個認知,比任何勝利都讓她感到快意。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對峙中,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灰塵和碎石簌簌落下。
棠之猛地抬頭。
隻見地窖厚重的石製天花板上,一道裂縫正在飛快地蔓延、擴大。
透過那越來越寬的漆黑縫隙,一雙慘白、巨大、冇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向下窺探。
那每一隻眼睛,都足有臉盆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