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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倒灌而入,將棠之混亂的意識從無儘的黑暗中強行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地府陰司,而是一片破碎的、斜插向天空的焦黑屋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塵土、腐朽木料和……陳年枯骨被碾碎後的腥氣。
她在哪?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回,最後定格在墜入深淵時,晏斯那雙因本源被抽離而充滿驚駭與虛弱的赤紅眼眸。
她動了動手指,碎石和瓦礫摩擦著麵板,傳來粗糲的痛感。
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荒謬。
她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試圖坐起來。
“嘶——!”
一股尖銳如烙鐵般的灼痛,猛地從她心口處炸開,瞬間傳遍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經!
棠之的動作一僵,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她艱難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件繁複華美的嫁衣早已在墜落中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破爛的布料下,那枚暗金色的命盤,竟真的像一顆猙獰的腫瘤,死死地、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胸骨之間。
命盤的邊緣與血肉模糊地長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難以言喻的劇痛。
這東西,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就在這股劇痛稍稍平複的間隙,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那個斜倚在一截斷梁下的身影。
是晏斯。
他比她更狼狽,那身曾象征著無上權柄的喜服如今破敗如乞丐的爛布,露出底下佈滿蛛網般裂痕的麵板。
他雙目緊閉,氣息微弱,似乎還處於昏迷之中。
仇恨像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棠之咬著牙,忍著心口的劇痛,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隻想離這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越遠越好。
一寸,兩寸……
她死死盯著晏斯,生怕他會突然醒來。
然而,就在她向後挪出不過三尺距離時,一件詭異到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事情發生了。
她清晰地看到,在晏斯那破碎的衣襟下,與她心口完全相同的位置,一道血色的裂痕憑空出現,那裂痕的形狀、深淺,甚至蔓延的血絲,都與她胸口那道因命盤嵌入而產生的傷口,一模一樣!
彷彿有人拿著一把無形的刻刀,將她的痛苦,分毫不差地複刻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
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纏上了她的心臟。
就在此時,那個昏迷的男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盛滿溫柔假象的鳳眸,此刻一片渾濁,卻在看清棠之那副試圖逃離的姿態時,驟然亮起了一抹病態的、癲狂的幽光。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便有暗紅的血沫從他蒼白的唇角溢位。
可他卻笑了,那笑聲嘶啞、破敗,像是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在這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刺耳。
“想走?”他看著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晚了,阿芷。”
他抬起一隻顫抖的手,費力地、卻又帶著一種展示戰利品般的炫耀姿態,撕開了自己胸前那片早已與血肉粘連的布料。
一個與棠之胸口那枚實體命盤一模一樣的、由鮮血和咒文構成的暗金色拓印,赫然烙印在他的心口之上,隨著他微弱的呼吸,閃爍著不祥的光。
“拜你所賜,這‘共生陣’,如今纔算得上是真正的……完美。”他欣賞著棠之臉上那無法遏製的驚駭,滿足地歎息道,“從此以後,你我同感、同傷、同命。我身上的傷,你會分毫不差地感受到。而你……若離開我百步之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著她臉上血色褪儘的絕望。
“你我的心臟,會同時被這命盤的力量,擠壓成一灘肉泥。”
不信!
她一個字都不信!這一定是他又一個用來禁錮她的謊言!
棠之的眼神瞬間變得狠厲,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猛地扭頭,視線鎖定在身旁一截兒臂粗的斷裂房梁上。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雙手死死抓住那根滿是毛刺的木梁,用儘全身的力氣,對準數米外晏斯那條無力垂落的小腿,狠狠地砸了下去!
去死吧!你這個瘋子!
她要親手砸碎這個謊言!
“砰——!”
木梁結結實實地擊中了晏斯的小腿骨,一聲沉悶的鈍響在廢墟中迴盪。
然而,預想中晏斯的慘叫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哢嚓”一聲,彷彿從自己靈魂深處響起的、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
一股無法形容的、鑽心刺骨的劇痛,猛地從她自己的右邊小腿處炸開!
棠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瞬間脫力,摔倒在地。
她驚恐地低頭看去,自己的小腿完好無損,甚至連布料都冇有一絲破損。
可那股骨頭被硬生生砸斷的劇痛,卻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到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角滾落。
他冇有說謊。
這個認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讓她感到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廢墟的遠處隨風傳來。
“嘩啦……嘩啦……”
那是沉重的鐵鏈在碎石地麵上拖行的聲音,冰冷、規律,帶著一種勾魂奪魄的死寂。
是陰差!
這十年,晏斯教給她的那些保命的知識,此刻化作了催命的符咒。
她很清楚,這聲音代表著什麼。
他們身上的命盤氣息,就像是黑夜中的燈塔,將冥府的追兵儘數引來!
留在這裡,必死無疑!
死?她怎麼能死!她還冇有真正地活過一天!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瞬間壓過了腿上的劇痛和心底的絕望。
她抬起頭,那雙含著淚的眼眸裡,第一次燃起瞭如同野獸般凶狠的光。
她強撐著身體,一瘸一拐地衝到晏斯麵前,無視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粗暴地拽起他癱軟的身體,將他的一條胳膊甩到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男人的重量幾乎將她壓垮,每走一步,心口和腿骨的劇痛都讓她想就此昏死過去。
但她不能。
憑藉著腦海中那些被硬生生灌輸的風水堪輿知識,她辨認著此地殘存的氣息流轉,跌跌撞撞地繞過一堆堆白骨,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陰宅。
宅院深處,有一個被藤蔓和亂石掩蓋的地窖入口。
她幾乎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將兩人一起摔進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地窖裡陰冷潮濕,積了半尺深的汙黑泥水,散發著經年不散的黴味。
棠之毫不留情地將晏斯推到最裡麵的牆角,任由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癱倒在泥水裡。
她喘息著,從自己破爛的嫁衣下襬,撕下那條僅存的金絲腰帶。
她俯下身,在那雙饒有興致的鳳眸注視下,用那根象征著可悲婚約的金絲,將自己的手腕和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死死地係在了一起,打上了一個絕無可能掙脫的死結。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擋箭牌。”
冰冷的聲音在地窖中迴盪,不帶一絲感情。
“想活命,就最好祈禱我能活得久一點。”
晏斯冇有說話,隻是虛弱地靠著牆,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絕倫的戲劇。
棠之不再理他,她靠著另一側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同時飛快地打量著這個臨時的避難所。
地窖不大,四壁都是由粗糙的青石砌成。
隻是,那些石壁上,似乎貼著什麼東西。
藉著從入口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她眯起眼睛,終於看清了。
那不是符紙,而是一個個巴掌大小的紙紮人。
密密麻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數十個。
它們穿著各色的紙衣,麵無表情地貼在牆上,一雙雙由硃砂畫就的眼睛,空洞地、死氣沉沉地,注視著地窖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