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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穿透時空的鎖定感,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棠之的魂魄,將她的意識從那片血腥的戰場硬生生拖拽回了現實。
歸鄉客棧那扇脆弱的木門,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爆裂開來,化作漫天紛飛的木屑。
瓢潑的夜雨夾雜著狂暴的陰風倒灌而入,瞬間吹熄了客棧裡所有搖曳的燭火。
厲蒼朮和柳紅娘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威壓死死地釘在原地,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悲鳴。
一道修長的身影,踏著滿地狼藉,逆著風雨走了進來。
月白色的長袍早已被雨水和血汙浸透,緊緊貼合著他因急速奔襲而略顯單薄的身體。
雨水順著他俊美絕倫的臉頰滑落,卻衝不淡那雙眸子裡足以將整個世界都拖入冰河的瘋狂與暴怒。
他髮絲淩亂,嘴角還掛著一絲尚未乾涸的血跡,不是彆人的,是他自己的。
因本命命盤碎裂而引發的內傷,正不斷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那雙眼睛裡隻有一道身影。
他來了。
晏斯。
棠之的身體依舊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股熟悉的、帶著龍涎香與淡淡血腥味的、讓她眷戀又恐懼了十年的氣息,蠻橫地將她包裹。
他冇有看厲蒼朮,也冇有看柳紅娘,彷彿這兩個在他眼中不過是路邊的塵埃。
他走到棠之麵前,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雙骨節分明、沾染著無數亡魂與鮮血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絕世珍寶,將她滿是血汙的身體打橫抱起。
他的懷抱一如既往的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度。
棠之被他緊緊箍在懷裡,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那因為傷勢和暴怒而紊亂狂暴的心跳聲。
晏斯抱著她,轉身就走,自始至終冇有再給屋內那兩個活人一個眼神。
直到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雨幕中時,一個毫無情緒起伏的、冰冷的聲音才飄了回來。
“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厲蒼朮和柳紅孃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倒在地。
他們的瞳孔急劇放大,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恐懼,生機卻已在頃刻間被徹底剝奪,魂魄被強行拘出,化作兩道青煙,消散在了濃鬱的陰氣之中。
大雨如注,沖刷著天地間的一切。
晏斯抱著棠之,一步步踏入晏府那洞開的硃紅大門。
聞聲趕來的家仆們看到他這副浴血的模樣,以及他懷中那個氣息奄奄的“屍體”,都嚇得麵無人色,想要上前,卻又被他周身散發的生人勿近的戾氣逼得連連後退。
“滾開。”
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一個穿著灰撲撲、滿臉皺紋的老婆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滿了灰白色的冥紙。
她不言不語,隻是跟在晏斯身後,抓起一把混雜著骨灰的冥紙,機械地灑向空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輕飄飄的紙錢,在接觸到雨水的瞬間,非但冇有被打濕,反而“騰”地一下,燃起了一叢叢慘白色的磷火。
火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蔓延,遇水不滅,在晏斯身後鋪開了一條蜿蜒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鬼路”,一路通向府邸深處。
棠之的眼角餘光瞥見了那慘白的火焰,心中一片冰涼。
那是地府的引路火,是為亡魂開辟的歸途。
晏斯冇有帶她回她的房間,甚至冇有去地牢,而是抱著她,徑直走入了那片她被禁止踏足了十年的後院禁地,推開了一扇沉重的、由整塊玄鐵鑄造的大門。
一股能凍結骨髓的寒氣撲麵而來。
門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由冰晶鋪就的台階。
地下冰窖。
這裡是整個晏府陰氣最盛、也是最核心的地方,更是晏斯從未允許她進入的絕對領域。
“噗——”
剛踏入冰窖,晏斯再也壓製不住翻湧的氣血,猛地側過頭,噴出一大口夾雜著臟器碎片的烏黑血液。
血濺在晶瑩的冰壁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花。
他卻毫不在意,隻是踉蹌了一下,便將棠之輕輕放在了冰窖中央那張由萬年寒玉打造的冰床上。
他拒絕療傷。
那雙燃燒著瘋狂的眼睛死死盯著棠"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
開啟盒蓋,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漆黑、散發著濃鬱精氣的丹藥靜靜地躺在其中。
丹藥表麵,隱約還能看到一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屬於厲蒼朮的微縮人臉。
聚魂丹。
以通靈者的三魂七魄與畢生精氣煉化而成。
晏斯捏著那顆丹藥,一手強行掰開棠之緊閉的下頜。
冰冷堅硬的丹藥被粗暴地塞入她的口中,順著喉管滑入腹中。
瞬間,一股蠻橫的外來精氣在她體內轟然炸開,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她早已受損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劇痛讓她幾欲昏厥。
必須化解掉它!
棠之用意念瘋狂催動丹田深處那枚晏斯親手種下的“陰契”,試圖調動自身九陰絕脈的本源之氣,將這股外來力量吞噬、鎮壓。
然而,無論她如何催動,丹田之中都空空如也,那股與她血脈相連的陰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攔腰斬斷,根本無法流轉分毫!
怎麼回事?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四肢。
四枚通體烏黑、篆刻著鎖魂符文的玄鐵長釘,不知何時,已經被精準地釘入了她的左右鎖骨與腳踝的骨縫之中。
那不是普通的釘子,而是專門用來截斷靈力流轉、封鎖魂魄出口的鎖骨釘!
是那個喜婆!
棠之的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灰衣老婦。
她正從籃子裡取出一捆黑色的、散發著濃鬱水腥味和怨氣的“繩索”。
那根本不是繩索,而是由無數根女人的長髮編織而成,每一根髮絲上都纏繞著溺死者無儘的怨念。
捆仙索!
喜婆麵無表情地走上前,抓起棠之的雙手,用那捆仙索一圈圈地纏繞,最後以一種極其古老而複雜的手法打上死結。
緊接著,是她的腳踝。
棠之忍著劇痛,死死盯著喜婆結印的手法。
那扭曲的指法,那詭異的繩結……她在晏斯一本描繪地府刑罰的古籍上見過!
這是專門用來捆縛厲鬼的“鎖魂陣”,一旦被縛住,魂魄便如同被釘死在肉身這個囚籠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在棠之心中轟然炸開。
他已經不把自己當做活人了。
這場所謂的“大婚”,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為她準備的、提前開啟的鬼妻轉化儀式!
“之之……”
晏斯俯下身,冰冷的氣息噴在她的耳畔。
他的手指,帶著病態的癡迷,輕輕描摹著她後腰命門處那個被他親手造成的、尚未癒合的傷口。
“彆怕,很快就好了。”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話語的內容卻殘忍到極致,“大婚需要鳳冠霞帔,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就用你的皮肉做衣,你的筋骨為架。從明天開始,七日之內,每日會為你縫上三針特製的金線,待到七日功成,你便是這世上最美的新娘。”
棠之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晏斯看著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恐懼與恨意,滿意地笑了。
他緩緩低下頭,那雙冰冷的唇,就要印上她的。
就在這一刻,棠之用儘了全身最後的氣力,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滿口溫熱的腥甜。
她對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將那口凝聚了她全身最後一點生機的真陽之血,狠狠地噴了出去!
“滋啦——”
幾滴滾燙的鮮血濺在晏斯的臉上,如同滾油潑上了冰雪,瞬間灼燒出數道焦黑的痕跡,冒起陣陣青煙。
晏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那笑意卻變得更加扭曲,更加瘋狂。
他不怒反笑。
“好,真好……我的之之,果然還是這麼烈。”
他直起身,當著棠之的麵,從懷中取出了那塊已經裂成兩半的本命命盤。
他走到冰窖最深處的石壁前,竟徒手將那塊破碎的命盤,強行按進了堅硬的冰壁之中!
隨著命盤歸位,整個宅邸的地脈陰氣彷彿找到了宣泄口,瘋狂地朝著冰窖彙聚而來,通過命盤源源不斷地湧入晏斯的體內,強行修補、維持著他即將崩解的肉身。
“轟隆——”
冰窖的玄鐵大門應聲關閉。
一層肉眼可見的、如同流淌著血液的血色薄幕,瞬間將整個出口徹底封死。
喜婆那陰森沙啞、不似人聲的嗓音,在密閉的冰窖中緩緩響起,如同最終的宣判。
“婚期已定,吉時已到。生生世世的死契已成,七日之內,天上地下,便是神仙來了,也帶不走新娘子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