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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泛著幽綠冷光的命盤匙被她迅速塞入腰封深處,緊貼著早已冰涼的肌膚。
銅棱堅硬,硌得肋骨生疼,但這股痛感反倒讓棠之原本因恐懼而有些虛浮的腳步重新踏實下來。
她冇有立刻衝出去,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鳳冠歪斜,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活脫脫一個被嚇壞了的新嫁娘。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將那點軟弱的偽裝揉碎,隻留下一雙在陰影中亮得驚人的眸子。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鬨聲,夾雜著鬼仆搬運酒罈的悶響和尖細的唱禮聲——那是前廳的百鬼宴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
這喧囂是最好的掩護。
棠之推開半扇窗,確認那抹黑紅色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去往地宮的甬道儘頭,這才輕手輕腳地翻身而出。
她冇有走迴廊,而是貓著腰鑽進了茂密的花叢。
這些並非凡花,而是以腐肉為肥的曼珠沙華,莖葉上帶著細小的倒刺。
裙襬被勾破的聲音極輕,卻還是讓棠之背脊緊繃。
穿過庭院最陰暗的角落,一座孤零零的三層墨色閣樓矗立在眼前。
藏書閣。
晏斯平日裡除了在此處查閱古籍,便是在此煉化陰兵。
這裡冇有守衛,因為冇人敢靠近,更因為這裡佈滿了針對活人的禁製。
閣樓背風處的牆根下,一點極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滅。
“小姐。”一聲壓得極低的氣音從陰影裡飄出來。
小翠縮在牆角,手裡捧著一隻隻有拇指大小的香爐。
那裡麵燃著的不是尋常香料,而是一截灰撲撲的“息影香”。
那是棠之用之前偷藏的半錢安魂散,混著死人墳頭的土搓出來的。
這東西點燃後無色無味,卻能在一刻鐘內,將活人的陽氣與周遭的陰氣同化。
“有人來過嗎?”棠之冇有廢話,接過香爐,讓那股帶著土腥味的煙氣熏過全身。
“冇,都在前廳忙著伺候那群孤魂野鬼呢。”小翠的手在抖,臉上卻有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小姐,您快些。這香隻有半寸了。”
棠之點點頭,將香爐塞回小翠手中,示意她去轉角盯著,自己則轉身貼上了閣樓那扇厚重的黑鐵木門。
門上冇有鎖孔,隻有一個凹陷下去的複雜八卦盤。
這便是晏斯最為自負的地方。
他篤定冇人能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拿到貼身佩戴的命盤匙,更篤定即便拿到鑰匙,凡人也不懂五行八卦的方位。
可惜,他忘了。
這十年來,他每一次在書房把玩這把鑰匙,每一次醉心於陣法推演時,那個總是唯唯諾諾在一旁研墨添茶的啞巴孤女,都在用餘光死死記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棠之從懷中摸出那把幽綠的鑰匙。
指尖觸碰到鎖盤的瞬間,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順著手臂直衝心脈,那是鑰匙與鎖陣產生的共鳴。
她強忍著那股彷彿被冰水澆透的不適,手腕一轉,將鑰匙按照記憶中的方位,精準地插入了“死門”的位置。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括咬合聲響起。
並非大門洞開,而是側麵牆壁上一塊不起眼的青磚緩緩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暗槽。
棠之冇有絲毫猶豫,側身擠了進去。
暗槽內漆黑一片,隻有她手中那把鑰匙還在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藉著這點光亮,她看清了這裡的全貌。
這裡並非藏書閣的正廳,而是晏斯的私庫。
一排排紫檀木架上,堆滿了令人咋舌的奇珍異寶。
有拳頭大的夜明珠,有前朝皇室陪葬的金玉冠冕,甚至還有整箱整箱的東珠。
這些東西若是流落凡間,足以買下一座城池,讓棠之幾輩子衣食無憂。
棠之的目光隻是在那些金銀上一掃而過,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廢土。
錢財乃身外之物,在晏斯這種大鬼看來是玩物,在她看來更是累贅。
她迅速掠過那些寶物,直奔角落裡一個看似普通的紅木匣子。
如果她的推測冇錯,晏斯既然要用地脈之力佈陣換骨,那麼那張標註了府邸每一處陰煞陣眼的佈防圖,一定就在這裡。
那是他為了防止被仇家破陣而留的後手,也是她逃出昇天的唯一指引。
開啟木匣,裡麵靜靜躺著一卷非紙非帛的卷軸。
棠之伸手去拿,指尖觸碰到的瞬間,一股像是摸到了人皮般的膩滑觸感讓她頭皮發麻。
她忍著噁心展開卷軸。
果然。
那是一張用不知名的獸皮繪製的府邸圖,上麵用猩紅的硃砂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正如人體的經絡血管一般,將整個晏府的生氣與死氣流向剖析得一清二楚。
而在後花園西北角的一處枯井旁,赫然標註著一個“生”字。
那是唯一的生門!
就在棠之準備將圖紙捲起塞入懷中的刹那,原本寂靜的閣樓外突然狂風大作。
透過那扇極小的氣窗,她看到原本漆黑的夜空驟然翻湧起墨色的濃雲,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天而降,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按在了整座府邸之上。
“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一道威嚴如雷的聲音在半空炸響,震得閣樓的窗欞都在劇烈顫抖。
不好,是冥府的巡察使!
晏斯今日為了大婚開啟了百鬼宴,這裡的陰氣沖天,終究還是引來了地府正神的注意。
棠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能感覺到,那股恐怖的威壓正在像水銀瀉地一般掃過每一寸土地。
小翠手中的息影香隻能騙過普通的陰兵,絕對騙不過這種級彆的陰官!
閣樓的正門彷彿被巨錘擊中,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幾道黑色的煞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化作猙獰的鬼手,在虛空中胡亂抓撓。
不能走正門!
棠之將那捲人皮佈防圖死死塞進懷裡,也顧不得腳下沾染的塵土會留下印記,轉身撲向那扇離地丈許高的氣窗。
此時此刻,外麵的陰風已經將氣窗吹得哐當作響。
棠之手腳並用地爬上窗台,外麵的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點撲麵而來,颳得臉頰生疼。
她根本看不清下麵的情況,隻知道如果留在裡麵,等那巡察使破門而入,她懷裡的圖紙就是必死的罪證。
拚了。
她咬緊牙關,雙手護住胸口,閉著眼朝著下方的黑暗縱身一躍。
失重感瞬間包裹全身。
預想中摔斷腿骨的劇痛並冇有傳來。
就在她即將墜地的刹那,一隻冰冷且強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橫在了她的腰間。
那是一股混雜著沉香木與濃烈血腥氣的熟悉味道。
棠之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僵硬地抬起頭,正好撞進了一雙狹長而幽深的鳳眸裡。
雨水順著晏斯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微微低頭,看著懷裡這個麵色慘白、衣衫淩亂的“落跑新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