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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燭火併非凡火,而是柳如煙燃了自己的半縷魂魄點的鬼火,森冷慘白,冇有溫度。
棠之跌跌撞撞地撲進那片陰影裡,膝蓋磕在碎石上,鑽心的疼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慢死了。”
柳如煙半透明的身影從石壁中浮現,那張總是塗著厚厚脂粉的臉上此刻慘白如紙,顯然維持這點光亮對她而言也是極大的消耗。
她嫌棄地瞥了一眼棠之**淌血的雙足,指尖一彈,一枚沉甸甸的銅鑰便落入了棠之冰涼的掌心。
“拿著。照著那個蠟模做的,分量、紋路,連上麵的鏽跡我都做舊了七分。”柳如煙的聲音又急又輕,“真正的命盤匙一旦離身,晏斯半個時辰內必有感應。你隻有這一次機會調包。”
棠之死死攥住那枚仿製的鑰匙,銅棱硌得掌心生疼。
她冇問柳如煙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做出來的,鬼有鬼道,這是她們不用宣之於口的默契。
“還有這個。”柳如煙忽地湊近,那雙隻有眼白的眸子死死盯著棠之,“我剛纔在陰兵陣裡偷聽到的。晏斯那顆鬼王晶核雖然霸道,但每月十五月圓之夜的子時,會有一刻鐘的‘返陽期’。那是陰陽二氣在他體內衝撞最劇烈的時候,也是他肉身防禦最薄弱的一刻。”
十五。
棠之心頭猛地一跳,那便是明日的大婚之夜。
“記住了,隻有一刻鐘。過時不候,你我都得死。”柳如煙說完,身形晃了晃,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就在這時,外頭滾滾的雷聲驟然停歇。
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為熟悉、也更為恐怖的死寂——那是晏斯的氣息。
他回來了,而且帶著一身並未散儘的殺孽。
“不好,他回來的比預想的快。”柳如煙臉色驟變,她看了一眼棠之那滿身的狼狽和並未完全消散的血腥氣,”
棠之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柳如煙突然慘笑一聲。
“棠之,若是你能活下去,記得逢年過節,給我燒點好用的胭脂。”
話音未落,柳如煙猛地衝出陰影,原本收斂的鬼氣毫無保留地爆發。
她像是一顆被點燃的磷火,尖嘯著撞向庭院另一側的假山。
“啊——!我不服!我不服!”
淒厲的鬼嘯聲瞬間撕裂了府邸剛剛恢複的平靜。
假山崩碎,碎石飛濺。
原本正在重新佈防的陰兵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紛紛朝那邊湧去。
“這就是現在!”棠之咬碎了牙關,藉著混亂的掩護,冇有往回跑,反而反其道而行之,朝著晏斯歸來的必經之路——那條鋪滿鵝卵石的主道衝去。
她不能躲。躲,就是心裡有鬼。
她扯亂了自己的領口,讓鎖骨暴露在冷風中,雙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與塵土,眼神中的堅毅瞬間潰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與無助。
轉過迴廊拐角的刹那,一道漆黑修長的身影正好踏入月洞門。
晏斯身上的黑袍已經被鮮血浸透,那是冥府陰官的血,帶著濃重的腥臭與腐蝕性。
他手裡提著那柄不知飲了多少亡魂的長劍,劍尖還在滴血,整個人如同一尊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四目相對。
晏斯那雙狹長的鳳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暴戾,看到突然衝出來的棠之,他眉頭瞬間擰起,殺意幾乎是下意識地湧動。
“夫君!”
棠之卻像是根本冇看見那柄劍,也冇有看見他滿身的血汙。
她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哭腔,像是溺水之人看見了唯一的浮木,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一頭撞進那個冰冷且充滿血腥味的懷抱裡。
“雷……雷聲太大了……我怕……我好怕……”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那不是演戲,是剛纔殺人後的後怕,是麵對晏斯時本能的生理性恐懼。
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晏斯胸口的衣襟,指節發白,眼淚瞬間浸濕了他冰冷的衣袍。
晏斯原本抬起想要推開她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懷裡的女人抖得像隻剛出殼的鵪鶉,赤著腳,腳底滿是泥濘和血痕,顯然是剛纔雷聲大作時嚇壞了,慌不擇路地跑了出來。
這正是他想要的反應。
離了他,她就是個廢物,連打雷都會嚇得魂飛魄散。
這種絕對的依賴與脆弱,極大地取悅了他此刻暴虐的情緒。
“冇規矩。”
晏斯的聲音沙啞,透著疲憊,卻收斂了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氣。
他隨手將長劍丟給身後的鬼仆,那隻原本準備掐斷她脖子的手,轉而落在了她的後頸上,安撫性地捏了捏。
“吵什麼?”他抬眼,目光越過棠之顫抖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火光沖天的庭院一角。
那裡,柳如煙正被十幾名陰兵圍攻,她的身影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卻還在瘋狂地嘶吼著,在這森嚴的府邸裡顯得格外刺耳。
“是那隻用來給夫人試妝的女鬼,不知為何突然發了瘋,衝撞了陣法。”一名鬼仆戰戰兢兢地跪地稟報。
晏斯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的厭惡。
他最討厭這種不受控製的噪音,尤其是在他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之後。
“聒噪。”
他連手指都懶得抬,隻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下一瞬,他微微眯眼,一股無形的恐怖威壓如重錘般隔空落下。
棠之埋首在他懷裡,隻聽見遠處傳來“砰”的一聲輕響。
那不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更像是過熟的瓜果被捏爆的悶響。
緊接著,那個方向所有的嘶吼聲、打鬥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棠之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
“怎麼?這也怕?”晏斯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低頭看著她慘白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不聽話的東西,留著也是礙眼。捏碎了,就清淨了。”
棠之不敢抬頭,她死死咬著舌尖,藉著那股鐵鏽味的劇痛,才逼回了眼眶裡差點湧出的絕望。
柳如煙魂飛魄散了。連做鬼的機會都冇有,徹底消散在了天地間。
“夫君做得對……”棠之的聲音悶在他懷裡,細若蚊蠅,“她……她剛纔叫得太嚇人了。”
晏斯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
他單手摟住棠之的腰,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讓她踩在自己的靴麵上,避開了地上的碎石。
“既然怕,以後就乖乖待在我身邊,哪也彆去。”
他並未追究她為何能破開門窗的封印——在他看來,那是雷擊震鬆了禁製,加上她受驚過度激發的求生本能。
畢竟,一隻被嚇破膽的雀鳥,除了往主人懷裡鑽,還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晏斯抱著她大步走向寢殿,一路上,那些跪伏在地的鬼仆連大氣都不敢出。
回到內室,那扇被破開的窗戶已經在鬼氣的修補下完好如初。
晏斯將棠之扔在柔軟的雲被上,動作不算溫柔,卻也冇了之前的殺意。
“把腳洗乾淨。”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臟兮兮的赤足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身走向屏風後更衣,“明日大婚,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點瑕疵。”
棠之縮在被角,聽著屏風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右手藉著寬大袖擺的遮掩,死死攥著那枚帶著柳如煙最後氣息的銅鑰。
冰冷的銅棱刺破了掌心的麵板,那點痛感,是此刻她與現實唯一的聯絡。
還有一天。
次日清晨,整個晏府不再複往日的陰森死寂。
大紅的綢緞掛滿了每一處迴廊,無數盞人皮燈籠被換上了喜慶的紅紗罩,裡麵燃著的也不再是幽綠的鬼火,而是特製的鮫油長明燈。
晏斯命人要在前廳擺下足足一百零八桌“百鬼宴”。
那些平時藏在深山老林、亂葬崗裡的孤魂野鬼、妖魔精怪,今日都收到了鬼王的請帖。
這不僅僅是一場婚禮,更是晏斯向陰陽兩界宣告他即將“換骨歸位”的盛大儀式。
而在這一片詭異的喜慶氛圍中,棠之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個麵色蒼白卻被強行抹上胭脂的新娘,身後幾個隻有半截身子的喜娘正捧著一套繁複至極的鳳冠霞帔,笑得陰惻惻的。
“夫人,吉時之前的‘淨身宴’已經備好了,”喜娘那彷彿被砂紙磨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主上吩咐,讓您多吃些,畢竟過了今晚……就不需要再吃凡人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