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9孩子(他想給赫爾迦一個驚喜)
等塔祿斯跟赫爾迦都出門上班後,黎恩特慢悠悠從床上爬起,進到浴室洗漱,換上居家服裝,來到廚房,繼續他的大業。
認識亞連之後,兜兜轉轉過去一個多月,這一個月來,黎恩特每天早上都會準時來到廚房,找廚師報到。
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學做蛋糕。
再過幾天就是赫爾迦的生日,這是黎恩特準備送給赫爾迦的生日禮物,他想給赫爾迦一個驚喜,為此他還特別拜託管家跟廚師替他隱瞞這件事。
隻不過,黎恩特雖然會下廚做菜,但是在做蛋糕這方麵,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光是背蛋糕的製作材料就夠他折騰了。
廚師在來這邊工作之前,曾是被評為最高榮譽三星的餐廳主廚,烘焙爐火純青,隻是他從業多年,還是頭一回接觸一個沒有任何底子的純新手。
黎恩特心裡苦,廚師心裡也苦。最讓廚師心裡生草的點是,雖然黎恩特的學習進度不快,但是黎恩特的學習態度很好,為人也謙卑溫和,偶爾出錯的時候,爆脾氣的廚師本想開罵,可一望見黎恩特那雙清澈的眸子,火氣就頓時全消了。
經過廚師跟黎恩特的努力,黎恩特做出來的蛋糕,已經從最初“像是被化工廠的廢棄物汙染過的”進化成了“像是被卡車輾過去的”。
黎恩特看著醜不拉幾的蛋糕,神情落寞。廚師伸手扒了一角試吃,跟那慘不忍睹的外觀不同,黎恩特做出來的蛋糕味道其實很好,口感綿密,奶香十足。
廚師愣了下,以為自己味覺失調,切了一塊下來,蛋糕的切麵是漂亮的,水果被純白的鮮奶油包裹著,與戚風蛋糕交錯著鋪成一層一層。廚師用叉子切了一塊放進嘴中,詭異地沉默幾秒,默默地把盤子裡的整塊蛋糕吃完了。
還怪好吃的怎麼回事。
廚師拍拍黎恩特的肩膀:“黎恩特,你過關了。”
黎恩特愣愣地看著廚師:“可這蛋糕、長這樣……”
廚師安慰道:“它隻是長得醜了點,但味道很好,就我個人而言,我很喜歡。”
聽見廚師的誇讚,黎恩特喜悅地彎下腰,對廚師行禮:“非常謝謝您!”
剩下的蛋糕被廚師分給了其他人,眾人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滿臉糾結地看著那醜陋的蛋糕,但是在第一口入嘴後,集體真香了。
黎恩特也切了一塊送給管家,管家是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行事作風一絲不苟,看似冷漠寡言,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否則也不會冒著被處罰的風險,替黎恩特瞞著這一切。
管家雖然有被蛋糕的外觀震撼到,但他維持住了表情,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雷打不動的模樣。
黎恩特怕管家被蛋糕的外表嚇到不敢吃,連忙補充:“主廚先生說過、可以吃的。”
管家彎起笑:“謝謝黎恩特少爺。”
收拾完廚具後,黎恩特回到房間,換上外出的服裝,跟管家道別後便出了門。搭著公車來到醫院後,黎恩特深吸一口氣,去附近的飯館買了兩碗滑蛋瘦肉粥,接著他提著粥一路來到醫院的頂層,輕車熟路地進到母親的病房。
母親正坐臥在床上看書,長髮如瀑披散在他身後,像黑色的墨,勾得母親的臉龐更加白皙。
聽見腳步聲的母親放下書,朝來到病床前的黎恩特露出一個和藹,卻疏離的淺笑:“你好,請問你是?”
黎恩特將粥放到茶幾上,司空見慣地露出笑容:“我是黎恩特,媽媽,我來看你了。”
聞言,母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拉開一旁的床頭櫃,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日記本,迅速翻閱,日記本的第一頁就貼著黎恩特的照片,備註說明,再往後就是黎恩特的介紹。
母親認真地閱讀著關於黎恩特的事情,更往後些就是尋常的日記,是他一筆一畫親手寫下來的。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已經上演了無數次,有時母親醒來後,就會遺忘所有人、事、物,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就彷彿記憶被重新整理一般,但烙印在腦海中的生存本能是不曾遺忘的,依然能夠聽說讀寫,所以對生活影響不大。
因此母親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並在日記本中畫出人物關係圖。
母親看著過去的自己寫給自己的話:
你叫做蕾謝爾‧雪諾,黎恩特‧雪諾是你唯一的親人,是你最寶貝的孩子,你很愛他,不可以讓他傷心難過。
蕾謝爾闔上日記本,笑容比方纔更加柔和,疏離被他卸了下去:“黎恩特,你來探望媽媽了呀?”
黎恩特點點頭:“媽媽,我替你買了午餐。”
蕾謝爾瞥了眼牆上的時鐘,確實是到了用餐時間。蕾謝爾翻身下床,踩著拖鞋來到一旁的沙發,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黎恩特的身畔。
黎恩特把粥從袋子裡拿出,開啟蓋子,熱騰騰的白煙緩緩往上升。黎恩特乖巧地把粥推到蕾謝爾麵前,湯匙遞給蕾謝爾:“媽媽吃。”
蕾謝爾接過湯匙,好奇地問:“你沒有話想跟媽媽說?”
黎恩特困惑地望著蕾謝爾:“要說什麼?”
這可問倒了蕾謝爾。蕾謝爾鬱悶地用湯匙攪拌著粥:“你這麼久沒看媽媽,媽媽很想念你。”
前天才來過的黎恩特喝了口粥,很燙舌:“我也想念媽媽。”
這態度令蕾謝爾捉摸不透,總感覺黎恩特在隱瞞著他什麼。蕾謝爾陷入沉思,下意識地把粥往唇裡送,忘了吹涼,結果被狠狠燙著。
蕾謝爾貓一樣地彈起身子,眼睛都被燙出了淚水。黎恩特給蕾謝爾遞來冷水,蕾謝爾扭開瓶蓋,往嘴中灌了好大一口,這才減緩了那股熱意。
當蕾謝爾放下水瓶時,就看見黎恩特把他的那份粥拿了過去,仔仔細細地吹涼著。
蕾謝爾凝視著黎恩特,鬼使神差地問:“你會覺得媽媽是累贅嗎?”
黎恩特動作一滯:“不會。”從來都隻有媽媽把他當累贅。
明明答案是否定的,但蕾謝爾卻還是沒由來地感到心慌,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明明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可他卻本能地害怕著,會有什麼人從他身邊奪走他的孩子。
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蕾謝爾搖搖頭,試圖把這種感覺拋諸九霄之外。蕾謝爾把粥奪回來:“黎恩特,你快吃吧,媽媽自己來就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基本都是蕾謝爾問,黎恩特答,氣氛倒也算是融洽。
午休的時候,護士來巡房過一次,蕾謝爾滿臉嫌棄地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藥丸,本來想趁著護士不注意時偷偷吐了,然而坐在身邊的黎恩特卻哄小孩子地安慰著他:“媽媽要、認真吃藥,這樣病才會好。”
蕾謝爾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就是心疼他的孩子,不想看見那雙眼睛染上悲傷。蕾謝爾乖乖吃了藥,一些藥有鎮靜的作用,會讓人昏昏欲睡。
母子倆又閒聊了半個小時。黎恩特見蕾謝爾開始不停地揉眼睛打嗬欠,就知道藥物開始生效了。
黎恩特把病房的燈給關上,房間暗了下去,唯一的光源隻有窗簾外的陽光。
蕾謝爾躺在床上,目光緊緊盯著黎恩特:“黎恩特,你要離開了嗎?”
“您要睡覺了。”坐在床畔的黎恩特說,“等您睡著、我就會離開。”
蕾謝爾可憐兮兮,活像是被拋棄似:“你不能留下來陪媽媽嗎?”
黎恩特眨了眨眼:“但是、您要睡覺了。”
蕾謝爾往旁邊挪了挪,一把掀開被子,目光灼灼:“乖,上床跟媽媽一起睡午覺。”
從理論上來說,沒毛病。雖然這張床是蕾謝爾的病床,但它實際上就是一張普通的雙人床,畢竟蕾謝爾是因為精神出問題才住院的。
失憶後的蕾謝爾變得開朗許多,彷彿這纔是他真正的樣貌。黎恩特不知道母親過去究竟歷經了什麼,才會發瘋,但是唯一能給他答案的那個人,如今已經什麼都不記得。
黎恩特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蕾謝爾催促道:“黎恩特,快來呀。”
“……哪有人成年了、還跟媽媽睡的。”黎恩特忍不住吐槽道。
蕾謝爾露出受傷的表情:“媽媽已經不配擁有你的愛了嗎?”
“……”
黎恩特最終還是脫了鞋,躺在蕾謝爾身畔。
蕾謝爾順勢擁住黎恩特,把黎恩特摟進自己懷裡。
黎恩特默默地滾出蕾謝爾的懷抱,蕾謝爾愣了愣,又把黎恩特撈回來,孰料黎恩特又滾了出去,蕾謝爾再把他抓回來。
重複幾次之後,蕾謝爾額角青筋狂跳,睡意甚至被生生壓下去幾分。在黎恩特又一次滾走之後,蕾謝爾直接逼近黎恩特,把人壓製在角落,這下黎恩特是完全被限製住了行動。
蕾謝爾也有一把好嗓子,他讓自己的聲音帶了泣,聽來頗有幾分楚楚可憐、我見猶憐的姿態:“黎恩特,你就這麼不願意親近媽媽嗎?”
“媽媽。”黎恩特的聲音飄了過來,蕾謝爾以為他被自己打動了,殊不知黎恩特卻這麼說,“我快、掉下去了。”
蕾謝爾快被氣死了,隻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黎恩特依然縮在床邊,像隻在自我防衛的小動物。
蕾謝爾不死心,再次把黎恩特摟進懷裡,這次他抱得緊緊的,不讓黎恩特有滾走的可能。
黎恩特感受著媽媽的溫暖,這是過去的他鮮少體驗到的,以前媽媽從來不會抱他。黎恩特垂下眼簾,不再掙紮,安靜地任由蕾謝爾抱著。
見崽子乖了,蕾謝爾稍微鬆開黎恩特,手掌輕撫著黎恩特的背脊,一下一下,宛若一個溫柔的母親。蕾謝爾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如何與黎恩特相處的,他忘卻了太多事情。
但是血緣是種很奇妙的羈絆,看見黎恩特的第一眼,蕾謝爾雖然不知道他是誰,卻是本能地想與黎恩特親近,想疼愛他。
蕾謝爾欲發睏倦,手臂輕輕地搭在黎恩特身上:“黎恩特。”他柔聲說,“媽媽真的很愛你。”
黎恩特顫了顫,把腦袋埋在蕾謝爾的頸窩,在蕾謝爾的撫摸下沉沉睡去。
蕾謝爾偶爾會做夢,夢境中的畫麵都是模糊破碎的。但這次,他卻清楚地看見了一個青年。
背景很喧囂,似乎是個車站,人們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來往著。蕾謝爾意識到自己就站在車站之中,年幼的,渾身纏滿繃帶的黎恩特縮在他的身邊。
蕾謝爾的麵前站著一個青年,青年的表情很冷,彷彿已經失去了一切喜怒哀樂。
青年淡漠道:“這是開往上城區的火車。從今以後,你就僅僅是作為蕾謝爾‧雪諾而活,與涅爾特斯再無瓜葛。蕾謝爾,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蕾謝爾拿過青年遞給他的證件,聲音很冷:“就算你這麼做,我也不會感謝你,我恨你,我恨你們所有人,別再出現在我跟黎恩特的眼前,我嫌噁心。”
“隨便你。”青年嗤笑著,“放心吧,直到一切塵埃落定,我都不會去打擾你們。”
蕾謝爾恍惚了下:“你違抗命令,幫我們逃跑,那你怎麼辦?”
“這不是你該擔心的,蕾謝爾。”青年說,“你隻需要專心地,把黎恩特扶養長大就好。”
蕾謝爾冷冷瞪視著青年:“黎恩特是我的孩子,我的。”
青年不再理睬蕾謝爾,蹲在黎恩特麵前,漾起溫柔的笑靨:“黎黎,要乖乖地聽媽媽的話,知道嗎?”
黎恩特抱著蕾謝爾的大腿,怯生生地問:“叔叔、你是誰?”
青年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釋然似,眼神更加柔和:“叔叔是黎黎的啾啾喔。”話說著,青年將手中的企鵝小布偶遞給黎恩特,“送給你。”
黎恩特接過企鵝,將它抱在懷裡:“啾啾?好奇怪的名字。”
青年寵溺地揉了揉黎恩特的頭髮,站起身時,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他又變回那副冷淡的模樣。
“永別了,蕾謝爾。”
蕾謝爾迷迷糊糊醒了過來,黎恩特睡得很熟,仍蜷在他的懷裡。蕾謝爾嗅到空氣中飄逸的,淡淡的硝煙味,意識到這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在。
在不驚擾到黎恩特的情況下,蕾謝爾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窗邊正站著一個男人,一身黑色的西裝,雙手衩在口袋裡,像一隻弔喪的烏鴉。
給蕾謝爾的感覺卻也熟悉,就好像在哪見過一樣。
蕾謝爾放輕聲音:“請問你是?”
涅爾特斯轉身望向蕾謝爾,若是旁人在場,會發現他們的容貌有著幾分相似。涅爾特斯朝蕾謝爾漾起笑:“我就是路過,剛好來看看你。”
蕾謝爾問:“你是我的家人嗎?”
涅爾特斯頭搖頭:“不,我們沒有關係。”不給蕾謝爾追問的機會,他邁步離去,隻留下一句,“別了,蕾謝爾。”
蕾謝爾一臉莫名其妙,奇怪的傢夥。
蕾謝爾扭過頭,看見放在床頭櫃上的海豹時,不由心中一暖, 就算他總是遺忘記憶,卻獨獨記得,這是黎恩特送給他的禮物。
他的寶貝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