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是熟悉的、屬於她父親沈硯之的筆跡,隻是比往常潦草倉促了許多,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驚惶和絕望:
“清辭吾兒:
見字如麵。家中遭逢大難,你兄長得罪了城中新上任的稅務官,被構陷勾結亂黨,已下獄三日,生死未蔔。
家中產業皆被查封,僕從散盡,為父與你母親藏身於舊仆家中,亦恐不久於人世。
聞你現於督軍府,陸督軍權勢滔天,若你尚能近其身,萬望念及骨肉親情,向他求情,救你兄長一命,保沈家一絲血脈。
父,硯之,絕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沈清辭的心上。
兄長遠誌雖有些書生意氣,但絕無可能勾結亂黨!
家中竟已落到如此山窮水盡的地步?
父親那“絕筆”二字,更是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巨大的恐懼和擔憂瞬間攫住了她,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死死攥著那張紙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向陸承澤求情?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屈辱和排斥。
她想起他那張冷酷的臉,想起他昨夜的暴行,想起他輕蔑地嘲諷她的“硬氣”和“氣節”。
如今,她卻要為了家人,主動向他低頭,放下她一直苦苦維持的、那點可憐的尊嚴去求他?
可是……那是她的家人啊!
是生她養她的父母,是一起長大的兄長!難道要她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構陷至死,家破人亡嗎?
骨肉親情與個人尊嚴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著,如同兩頭兇猛的野獸,將她本就千瘡百孔的心撕咬得鮮血淋漓。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漸西斜,變得昏黃。
最終,對家人安危的擔憂壓倒了一切。
她不能那麼自私,不能為了自己那點可笑的傲骨,葬送整個家族。
尊嚴……在至親的性命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和心緒激蕩而有些發軟。
她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個麵色慘白、眼神絕望的自己,拿起沾濕的布巾,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淚痕,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鬢髮。
她換上了一件顏色素凈的旗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狼狽。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奔赴刑場一般,握緊了那張救命的、也可能是將她推向更深地獄的紙條,一步步走向房門。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走廊裡光線昏暗,兩旁站崗的衛兵如同沉默的鐵塔,他們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帶著審視和漠然。
她不知道陸承澤此刻在哪裡。
通常這個時間,他可能在書房處理軍務。
她隻能憑著記憶和一絲渺茫的希望,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終於,她站在了書房門外。
擡起手,想要敲門,那手卻顫抖得厲害,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裡麵,是她恨之入骨、又不得不求的男人。
這一敲,意味著她主動放棄了所有的抵抗,親手將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捧到他腳下,任由他踐踏。
“咳咳……” 裡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沈清辭渾身一顫,再不敢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屈起手指,輕輕叩響了門扉。
“進。” 陸承澤冷冽的聲音隔著門闆傳來,聽不出情緒。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內瀰漫著雪茄和墨水的味道。
陸承澤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正低頭批閱著檔案,身上穿著常服,比起穿軍裝時少了幾分肅殺,但那通身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擡頭,直到沈清辭走到書桌前站定,他才慵懶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帶著慣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彷彿在猜測她主動前來的目的。
沈清辭在他目光的籠罩下,隻覺得渾身僵硬,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嘗到一絲腥甜,才強迫自己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督軍……”
陸承澤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他那副漫不經心、掌控一切的模樣,更是讓沈清辭感到無比的難堪和屈辱。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灰敗的決絕。
她將一直緊攥在手中的紙條,輕輕放到了光滑的紅木書桌上,推向他的方向。
“求您……救救我的家人。”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血和淚。
陸承澤的目光掃過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並沒有立刻去拿。
他的指尖在桌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沈清辭緊繃的神經上。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
良久,他才慢條斯理地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張紙條,展開,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內容。
沈清辭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觀察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她期待著他會流露出哪怕一絲的憐憫,或者提出嚴苛的條件,無論是什麼,隻要他肯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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