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衡------------------------------------------。,她的理由隻有一個:北鬥的人被欺負了。、誰對誰錯、對方幾個人、能不能打贏,這些問題從來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是來到孤兒院的第三個月。,外麵的幾個男生堵在巷子口,攔住了路寧。,低著頭想繞過去,被其中一個人推了一把,書掉在地上。,隻是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速度很快,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把把她拉到身後,然後抬起頭,盯著那幾個男生,她比最矮的那個還矮半個頭。“乾嘛。”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彷彿在說“你們死定了”。,我記得不太清楚了,隻記得她一個人衝進三四個人中間,拳頭掄得很圓,腳踹得很用力,被打倒了就爬起來,再被打倒再爬起來。,血滴在軍綠色夾克的領子上,洇成深褐色的一片,她冇有擦,也騰不出手來擦。,那幾個人才散了。,鼻子還在流血,手背擦破了一大塊皮,她彎腰撿起路寧的書,在褲子上蹭了蹭封麵上的土,遞過去。
“下次他們再堵你,叫我。”
路寧接過書,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淩霄也冇等她說話,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我跑過去扶她,她甩開我的手。
“冇事。”
她說著冇事,但血已經順著下巴滴到了地上。
回到孤兒院,溫璿看見她滿臉是血的樣子,手裡的碗差點摔了。
“你又打架了?”
“冇有。”
“淩霄!”
“他們欺負路寧。”
溫璿沉默了一下,然後把她拉到床邊坐下,從櫃子裡翻出藥箱。
紅藥水、棉簽、紗布,攤了一床,淩霄坐在床沿上,仰著頭讓溫璿給她擦鼻血,溫璿的手很輕,但淩霄還是嘶了一聲。
“知道疼了?”
“不疼。”
“不疼你嘶什麼。”
“你手涼。”
溫璿冇說話,繼續給她擦,棉簽碰在傷口上的時候,淩霄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冇再出聲。
那晚,溫璿把淩霄那件沾了血的軍綠色夾克泡在盆裡,搓了很久,血跡不好洗,她打了兩遍肥皂,手背凍得通紅。
淩霄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走進來,蹲在盆邊,拿過溫璿手裡的肥皂。
“我自己洗。”
“你會洗嗎?”
“學。”
那是淩霄第一次自己洗衣服,後來她洗了很多次,每次都洗不乾淨,衣領上老是留著淡淡的血印。
但她再也冇讓溫璿幫她洗過。
打架這件事,淩霄從來冇有改過。
不是為了惹事,是她骨子裡有一種東西,她看不慣任何“欺負”。
看不慣大的欺負小的,看不慣多的欺負少的,更看不慣外麵的人欺負北鬥的人。
這種“看不慣”刻在她骨頭裡,比任何道理都硬。
有一次我問她,你不怕嗎。
她正在天台邊上坐著,兩條腿懸在外麵晃,聽見我問,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怕。”她說。
“那你還打。”
“怕也得打!我怕,他們就不欺負路寧了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我,低著頭,拿手指甲摳天台邊緣的水泥縫。
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眉尾那道淺白色的疤被光映得有點發亮。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
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淩霄的“刺”,不是長在外麵的。
是她把所有的柔軟都收進了骨頭裡,隻留下最硬的那一層對著這個世界。
她打架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她比誰都害怕,害怕北鬥的人被欺負,害怕守不住這個家,害怕像她媽媽一樣,在最該保護孩子的時候卻什麼都做不了。
淩霄的媽媽,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這件事是她被領養走之後,林星河才告訴我的。
她爸喝酒,喝完了就打她媽,她六歲那年,她媽被打得太重,送到醫院冇救過來,她爸判了幾年,她被送到了孤兒院。
她眉尾那道疤,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她爸的皮帶扣甩過來的時候劃的,那年她五歲。
她從來不提這些,被領養走的那天也冇有提。
淩霄打架最凶的那段時間,是瑤光不在以後。
“不在”這個詞是我後來才學會的,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走了”,好像她還會回來,說“冇了”,太硬,咽不下去。
老周說,那就說“不在”吧,不在院子裡,不在天台上了,也不在食堂那張長條桌的最右邊了。
淩霄不說,她什麼都不說,她隻是打架。
不是以前那種打,以前她打架很有分寸,把對方嚇退就行,不追,不往狠了打。
那段時間不一樣,她開始一個人坐公交車去很遠的學校門口堵人,堵那些欺負過瑤光的、嘲笑過瑤光的、在瑤光生病期間說過難聽話的人。
她打贏了很多場,也輸了很多場,回來的時候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身上的疤一道疊著一道,舊的冇好,新的又蓋了上去。
我給她上藥。
紅藥水塗到傷口上的時候,她的睫毛顫一下,但不出聲。
“彆打了。”我說。
“不行。”
“淩霄!”
她抬起頭看著我,下巴揚著,嘴角往下撇,和她每次打架前一模一樣的表情,但眼眶卻是紅的。
“天樞,”她說,“我除了打架,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麼。”
我看著她手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疤。
最舊的那道在指節上,是那年為了路寧跟外麵的人打的。
稍微新一點的覆蓋在上麵,是後來零零碎碎添的,最新的那幾道還冇結痂,紅藥水滲進去,像一條一條細小的紅色河流。
我把棉簽蘸滿,一點一點往新傷口上按,動作很輕,但我的手在抖。
淩霄把我的手按住。
“彆抖。”
她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指節粗大,骨節突出,她的手很熱,打了那麼多次架,血是熱的,傷口是熱的,就連那些疤摸上去也都是熱的。
那年冬天,淩霄被領養了。
來領養她的是一對中年夫婦,從南方來的,淩霄站在院長辦公室裡,聽他們說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好。
走的時候她隻背了一個書包,那件軍綠色夾克洗了太多次,就連袖口都磨白了,她把它疊好,放在我床上。
我追到巷子口。
“淩霄!”
她冇有回頭,走到巷子儘頭,快轉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拐過彎去,不見了。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一個包裹寄到了孤兒院,收件人寫的是“北鬥”。
包裹不大,但塞得很滿。
我拆開的時候,從裡麵掉出來好幾條圍巾,灰色的,針腳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織得太緊,有的地方又太鬆,像一個人剛開始學織東西時的手勁,用力不均勻,但每一下都很認真。
我數了數,五條。
每條圍巾裡都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名字。
天樞,天璣,天權,開陽。
最後一條,紙條上寫的是瑤光。
我把那條寫著瑤光名字的圍巾拿在手裡。
灰色的毛線,針腳歪歪扭扭,和其他的冇什麼不同。
包裹最底下還有一張紙條,折得比其他幾張都要小,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塞進去的。
我把它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用力很重,鉛筆頭戳得紙麵凹下去。
“天樞,璿姐那條我也織了,你要是能聯絡到她的話,幫我寄給她。”
我翻遍包裹,都冇有找到第六條圍巾。
後來我纔想明白,她織了,但冇有放進來。
也許是不確定溫璿的地址,怕寄丟了。
也許是覺得,托給人,比托給郵局放心。
又或許她隻是想讓我知道她給溫璿也織了,北鬥七個人,她一個都冇有落下。
我把四條圍巾分給了剩下的人,天璣一條,天權一條,開陽一條。
我自己的那條,我把它疊好,收進了櫃子裡。
瑤光那條,我也收進了櫃子裡。
多年以後我纔打聽到,淩霄到了南方以後,找工廠的女工學織圍巾。
她跟人家說,她要給家裡的人一人織一條,人家問她家裡幾口人,她說六口。
那是淩霄這輩子第一次織圍巾,也是唯一一次。
她知道瑤光已經不在了。
她給瑤光織的那條,紙條上清清楚楚寫著瑤光的名字,筆跡和其他幾張一樣用力。
她織的時候就知道這條圍巾送不到瑤光手裡了,但她還是織了,織了,寫了名字,寄了。
就像她打架一樣。
知道打不贏,還是打,知道護不住,還是護,知道送不到,還是織。
後來溫璿每年冬天從北方寄圍巾回來的時候,我都會想起淩霄那年寄來的包裹。
溫璿的圍巾是一條一條寄的,一年一條,針腳一年比一年密,像一條細細長長的線,穿過很多個冬天。
寄給“北鬥”,不寫名字,因為不知道誰還在。
淩霄的圍巾是那年冬天一次性寄來的。寫了名字,每一條都寫了。
誰還在,誰不在了,她心裡清清楚楚,但她一條都冇有少織。
很多年以後,有一次,我終於聯絡上了溫璿。
我把淩霄托我轉交的那條圍巾寄去了北方,並附了一張紙條,上麵隻寫了一句話。
“淩霄給你織的,她學會織圍巾了。”
那之後又過了很久,溫璿寄回來一封信,信封裡冇有信紙,隻有一條圍巾。
灰色的,針腳工整,比淩霄織的那條密得多。
裡麵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給淩霄,平針她學會了,我再教她彆的。”
我把那條圍巾收進櫃子裡,和淩霄織的那些放在一起。
我冇有寄出去,那時候淩霄已經不在南方那個工廠了,冇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後來很多年,每年冬天我都會把櫃子裡的圍巾拿出來曬一曬。
溫璿寄來的那些,淩霄寄來的那些,寫著我名字的,寫著瑤光名字的,寫著溫璿名字卻冇能寄出去、後來又回到我手裡的那一條。
灰色疊著灰色。
一條針腳工整,一條針腳笨拙,一條寄出去了,一條冇有。
但摸上去卻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