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璿------------------------------------------,我站在天台邊上,往下看了一眼。,下麵是一片水泥地,堆著幾輛生鏽的自行車。,隻剩車架靠在牆上,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把我的衣服吹得鼓起來,像是有人在後麵拽著。“你要是跳下去,我就把你那份紅燒肉吃了。”。,端著一個搪瓷碗,嘴裡塞得鼓鼓的。,露出裡麵黑色的鐵鏽,他用那隻手的大拇指按著缺口,防止湯流出來。,比我大三歲,在這家孤兒院已經待了兩年。,他媽把他丟在菜市場門口,留了一張紙條,上麵隻寫了名字和出生日期。,一直塞在枕頭底下。“我冇想跳。”我說。“那就下來吃飯。”他拿筷子敲了敲碗邊,噹噹兩聲,“今天老孫多給了半勺肉,我幫你搶到了。”,一週隻做一次。,食堂門口從下午就開始排隊,有人拿碗有人拿盆,像是過年。
老孫把肉連湯帶汁舀進碗裡,手從來不抖。
但孩子們總覺得他會偏心,會偷偷給誰多舀半勺,林星河說他幫我搶到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半勺是他從自己碗裡分出來的。
我跟著他下了天台。
天台的鐵門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聲音很尖,像是有人在歎氣。
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大半,隻剩最下麵那一盞還亮著,黃色的光鋪在台階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食堂裡,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桌子是長條的,木頭麵,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麪灰白色的木茬。
六個人擠在一側,另一側靠牆,坐不了人,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傳畫,畫的是“節約糧食”四個大字,紅漆寫的,顏料沿著牆皮往下流,像是乾了的血。
看見我進來,五個人齊刷刷地抬起頭。
坐在最外麵的是個紮馬尾的女孩,看起來**歲,臉圓圓的,眼睛很亮。她麵前的碗裡堆著幾塊肉,但一塊都冇動。
她拿著筷子,把肉一塊一塊夾到旁邊那個更小的女孩碗裡。
“你吃。”她說。
更小的那個搖頭:“璿姐,你還冇吃呢。”
“我不餓。”
“你中午也冇吃。”
“中午也不餓。”
她把最後一塊肉也夾過去了,然後端起自己那碗白飯,夾了一筷子白菜,低頭吃了起來。
她叫溫璿,比林星河小一歲,比我大兩歲。
林星河把我按在凳子上,指著那五個人,一個個給我報名字。
“這是天璿,”他先指那個紮馬尾的女孩,“咱們老二,打架不會打,罵人不會罵,但誰敢欺負小的,她能哭到院長辦公室去,老周最怕她哭。”
溫璿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不是凶人的那種瞪,是有點不好意思的那種,臉頰微微紅了一下,又低下頭去扒飯。
“這是天璣,”林星河指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女孩。
她麵前放著一本書,吃飯也在看,書皮用掛曆紙包著,邊角都磨毛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成績最好,不說話,但心裡啥都明白,老三。”
“這是天權。”第四個女孩。
她麵前攤著一張舊報紙,用鉛筆在上麵畫著什麼,我瞄了一眼,畫的是星星,一顆連著一顆,線條很輕,像是怕把報紙戳破。
她冇抬頭,嘴裡咬著鉛筆頭,皺著眉頭在想下一筆該往哪畫。
“畫畫特彆厲害,但從來不畫完,老四。”
“玉衡。”第五個女孩。
她是五個人裡看起來最不好惹的,短髮,手背上有道疤,吃飯的時候也不老實,拿筷子敲碗邊,被溫璿瞪了一眼才收手。
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直勾勾的,像在掂量這個新來的是不是塊材料。
“打架最狠,上次外校的來堵門,她一個人頂在前麵,老五。”
“開陽。”第六個女孩。
她坐在最邊上,安安靜靜的,麵前的碗裡飯隻動了幾口。
林星河說她加入冇多久,還在適應,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隻受了驚的貓。
“來得晚,還怕生,老六。”
林星河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本來是老大,天樞,但是……”他看了我一眼,“你來了,天樞給你。”
“為什麼?”
“因為天樞星排在最前麵,替後麵的六顆星擋住風。”他咧嘴笑了一下,“我都擋了兩年了,現在換你擋擋。”
溫璿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你彆聽他胡說。他是想偷懶。”
林星河被她拆穿,也不反駁,嘿嘿笑了一聲。
我看著碗裡的紅燒肉。
那是我來孤兒院的第一頓飯,肉是涼的,湯凝成一層白色的油脂浮在表麵,但我吃得乾乾淨淨。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那碗肉裡有林星河分出來的半勺。
後來我才知道,林星河擋的從來不止兩年。
他擋到離開的那天,擋到再也擋不動的時候,而他讓給我的也不是一個“老大”的名頭,而是一個位置——天樞。
北鬥七星的第一顆,排在勺子的最前麵,替後麵的六顆星遮風擋雨。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給了我一個位置,一個名字,一個家。
那年我八歲。
溫璿比我大一歲,是我們七個裡最會照顧人的。
她會把唯一的熱水袋塞給最小的瑤光,自己縮在被子裡發抖,她會記得每個人的生日。
雖然孤兒院從來不給孩子們過生日,但她會偷偷在日曆上畫圈,到了那天,拉著所有人說一句“生日快樂”。
她會在林星河跟外校的人打完架回來,一邊罵他一邊給他上藥,罵著罵著眼睛就紅了。
有一年冬天特彆冷,暖氣壞了,院長說維修的人要下週才能來。
溫璿把所有被子疊在一起,讓我們六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她自己睡在最外麵,說是怕我們掉下去。
半夜我醒過來,看見她還冇睡。她坐在窗邊,藉著外麵的路燈光在縫什麼東西,是瑤光的一件棉襖,袖口磨破了,她找了一塊碎布往上補。
她的手凍得通紅,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她縫得很認真。
“姐。”我小聲叫她。
她轉過頭,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彆出聲。
然後指了指瑤光,瑤光縮在被子裡,睡得很沉,嘴角還有一點口水,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溫璿把那件棉襖縫好了,輕輕蓋在瑤光身上。
然後縮回自己被子裡,抖了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瑤光穿上那件棉襖,袖子補得歪歪扭扭,針腳一長一短。
她低頭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眼眶紅了。
“璿姐縫的。”
溫璿正在疊被子,頭也冇抬:“湊合穿,等天暖和了再給你找件新的。”
她冇說那是她一夜冇睡縫出來的,也冇說那塊碎布是她從自己唯一一件棉襖上剪下來的。
袖口少了那塊布,風灌進去,她那隻手腕凍得青紫,她把袖子往裡掖了掖,誰都冇看見。
這就是溫璿。
很多年後,她被領養離開孤兒院的那天,把那條我們送她的圍巾塞進我手裡,說:“給瑤光吧,她怕冷。”
那條圍巾是我們湊錢給她買的生日禮物,灰色的,針腳不算工整,隻是我們都不會挑,是溫璿自己選的,她說灰色耐臟,在孤兒院裡穿什麼都容易臟。
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她把這份禮物留給了瑤光。
她冇有回頭。
我拿著那條圍巾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儘頭。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我把圍巾攥在手裡,灰色的毛線被握得皺巴巴的。
後來那條圍巾一直掛在瑤光的床頭,她走哪兒都帶著,說璿姐的圍巾有太陽的味道。
瑤光走後,我把圍巾收回來,放進了櫃子裡。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溫璿被領養去了北方,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城市。
後來的很多年,每年冬天都會有一條新的圍巾寄到孤兒院。
灰色的,和當年那條幾乎一模一樣。針腳一年比一年密,一年比一年工整。
冇有落款,冇有地址,隻有包裹上印著那個北方城市的郵戳。
她把當年收到的那份溫暖,織成新的圍巾,一年一年寄回來。
我把它們收進櫃子裡,和瑤光那條放在一起。
直到有一年,圍巾冇有來。
我等到槐花開了,等到槐花落了,那條圍巾還是冇有來。
那年冬天快結束的時候,一個包裹寄到了孤兒院。
收件人寫的是“北鬥”,寄件地址是那個北方城市。
包裹不大,有點重。
我抱著它走進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很冷,像是把那個北方城市的冬天也一併捎了過來。
我把它放在桌上,很久都冇有拆。
櫃子裡那些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麵是瑤光那條,也是溫璿收到的那條,她又還給了我們。
下麵是一條一條的灰色,一年一條,攢了那麼多年。
我坐在桌子前,看著那個包裹,坐了很久。
老槐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院子裡很安靜,新來的那幾個孩子已經睡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拆。
也許等櫃子再滿一點。
也許等北鬥七星重新聚齊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