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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風很冷。
沈默蹲在牆根,看著陳姐家那棵禿了的橘子樹。
最後幾個果子,前兩天被風吹掉了,滾在院子中的泥裡。
陳姐撿起來,說“還能吃,別浪費”。
他幫她撿,撿了六個,三個爛了一半,三個還是好的。
陳姐把好的洗了,塞給他兩個,說“今年的最後一茬了”。
他吃了一個,酸。
不是不甜,是那種知道吃完就冇有了的酸。
手機在兜裡震。
他掏出來看,是推送。
一個自稱“單親媽媽”的女人在哭。
說交不起房租,孩子病了,求“家人們”買她的辣醬。
沈默記得她。
兩週前,她的孩子得的是肺炎。
一週前,是手足口病。
今天,視訊標題寫著“白血病”。
他點開評論區,最新一條是:“姐姐加油!已下單支援!”。
頭像是個年輕女孩,笑得很燦爛。
沈默退出視訊,開啟購物軟體,搜同款辣醬。
批發價八塊五一瓶,包郵。
那女人賣六十八。
他算了一下,一條視訊賣五百瓶,她能賺小三萬。
夠交一年房租,或者給孩子“治三次不同的病”。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冷冷地照著巷子。
葉麗儀那首老歌,忽然鑽進他腦子裡:“萬般情,萬般恨,像那春江河波瀾隱隱。”
那些“家人”的萬般情,是計量單位。
按毫升算,裝在眼淚形狀的瓶子裡,直播時擠兩滴,換五百瓶辣醬訂單。
買家的萬般恨呢?
恨自己傻,恨貨太假,恨投訴無門。
最後都化作煙雲,平台收了gg費,博主換了新馬甲。
買家對著鏡子,不知道是該哭自己蠢,還是該笑自己,至少“幫了人”。
下午在周老書店,他說起這些事。
周老從老花鏡上沿看他:“兩千年前就有人賣假貨,不是現在纔有。”
“那現在怎麼滿大街都是?”
周老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以前騙人,要臉對臉。你騙了王婆,整條街都知道你是騙子,你的米鋪就開不下去。現在呢?”
他指了指沈默的手機,“現在有這玩意兒擋著。你騙了一萬人,他們連你長什麼樣,都記不住。你換個頭像,改個名字,明天繼續騙。你的臉麵?你的臉麵就是那個美顏濾鏡。開最大,誰也不認識誰。”
“最可怕的是什麼,知道嗎?”
周老把眼鏡戴回去,“是他們把自己也騙了。賣課的真以為自己,能幫人逆襲,賣慘的真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你說他們是騙子,他們跟你急。因為他們真的信了,信自己編的故事,信自己流的眼淚,信那輛租來的保時捷是自己的。這不是騙術,這是病。一種叫入戲太深』的病。”
“小沈,你知道嗎?幾十年前,哪怕當時的人再窮,也冇今天這麼可怕!“
周老說完這話後,便自覺地閉上了嘴。
沈默當時冇說話。
現在蹲在冷風裡,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家人”不是住在商業文明裡,是住在自己搭的戲台子上。
台子下麵,堆滿三塊五的麵膜。
當然也包括八塊五的辣醬、租來的車鑰匙。
他們站在台上,聚光燈打著,以為這就是全世界。
台下黑壓壓的觀眾,那些真正的“家人”。
陳姐、陳數、早餐鋪女人,他們看不見。
或看見了,也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與自己無關。
手機又震。
還是那個“單親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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