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站在窗邊。
月亮升起來時,缺了一個角。
「林佳,」他說,「你能把那個檔案的原始上傳記錄發給我嗎?」
「你要幹什麼?」
「我想看看,他們偷走的東西,長什麼樣。」
十分鐘後,林佳發來一份檔案。
檔名是《右手_原始版.pdf》。
沈默開啟,看到了自己的文字,一字一句,標點符號都沒改。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檔案最後,是他加的那行備註:「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但如果你真的經歷過類似的事,請聯絡我。」
他的郵箱,也被標註的清清楚楚。
沈默盯著那行字,百味雜陳。
然後他開啟那個創作平台,註冊了一個新帳號。
他想了很久,起了一個書名:《他們偷走了我的47分》。
分類選了「現實生活」。
簡介隻寫了一句話:「一個被拒稿七次的故事,被人偷走,改成了爽文,火了。這是原本的樣子。」
他上傳了《右手_原始版.pdf》的第一章。
係統提示:「您的作品已提交審核,預計1-3個工作日內完成。」
他等著。
第二天晚上,他收到一條站內信:
「親愛的作者您好,您的作品《他們偷走了我的47分》已審核完畢。很遺憾,您的作品未通過審核。原因:內容涉嫌侵犯他人著作權。您文中提到的《47分人生》與本平台簽約作品高度相似,且您的發布時間晚於該作品。如您認為該作品侵犯了您的權益,請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感謝您的支援與理解。」
沈默盯著這行字。
他的故事被別人偷走,改編成爽文,火了。
他把自己原本的故事發出來,平台告訴他:你抄襲。
他想起林佳說過的話:「模型不判斷真假,模型判斷『好不好』。」
現在他知道了。
模型也不判斷「先後」。
它判斷「誰火」。
火的是真的,不火的是假的。
火的先來,不火的後到。
火的合理,不火的侵權。
他拿起手機,找到那個郵箱。
他寫了一封郵件:
「我是《右手》的作者。你的U盤裡的那個檔案,是我寫的。那是我的故事。你把它格式化之前,有沒有看過最後一頁的備註?那上麵寫著,如果你經歷過類似的事,請聯絡我。你經歷過嗎?還是你隻是路過,撿了一個U盤,插進電腦,讓程式自動上傳,然後把它忘了?」
傳送。
沒有人回復。
他又發了一封:
「我不怪你。你隻是路過。真正的偷竊,發生在你之前。在你撿到那個U盤之前,它已經被偷了。被那些寫程式碼的人、那些建模型的人、那些說『資料不會騙人』的人。他們偷走了我的故事,改成了爽文,賣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郵件。但如果你看到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個U盤裡的故事,是真實的。那個程式設計師的右手真的動不了。那個掃落葉的清潔工真的每天帶橘子。那個被拒稿七次的人,真的是我。那些東西,爽文裡沒有。爽文裡隻有『燃』、『爽』、『逆襲』。沒有疼。沒有慢。沒有盯著遊標發呆的茫然。那些東西,他們偷不走。因為那是真的。」
他點了傳送。
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月亮缺了一個角,但那角月光還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個被格式化的U盤,照著那本已經火了的小說。
他想起周老說過的話:「你寫了,它就存在。你不寫,它就沒了。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寫了,它存在了。
但它存在的那個版本,不是他的。
內容大部分是他的,但署名不是他。
現有的內容是他熬夜寫的,但沒有人知道寫的是他。
他開啟備忘錄,寫下幾行字:
「1.他們偷走了我的U盤,偷走了我的故事。他們把它改成了爽文,賣了。火的是他們,賺的是他們,署名的是他們。我隻有這個備忘錄,和一封沒人回復的郵件。」
「2.林佳說,係統不判斷真假,隻判斷『好不好』。現在我知道了,它也不判斷『先後』。它判斷『誰火』。火的是真的,不火的是假的。火的先來,不火的後到。火的合理,不火的侵權。」
「3.我發了一封郵件,給那個撿到U盤的年輕人。我不怪他。他隻是一個路過的人。真正的偷竊,發生在更早之前。在我點『同意使用者協議』的時候。在我把檔案存在硬碟裡的時候。在我以為自己在創作、其實在免費打工的時候。」
「4.周老說,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抵抗。但如果你存在的方式,不是你的呢?如果你存在,但沒有人知道是你呢?如果你存在,但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另一個人呢?那你還算存在嗎?」
他放下手機。
窗外,月亮更亮了。
他盯著那角月光,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AI生成的「沈默2.0」,比他更像「沈默」。
更積極,更向上,更符合係統定義的「好」,那誰纔是真的?
難不成現在的自己,是算一段資料?
還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爽文裡的林越,在第三十章站在TED講台上說「感謝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
而現實裡的他,喜歡站在窗前往外看。
被肩頸疼醒,存款一萬三,信用分低的可憐,甚至隻有不及格的47分。
被拒稿七次,故事被偷,申訴被駁,郵件沒人回。
這個「差」裡,有他的疼。
那個「好」裡,每個資訊都指向他是個大傻逼。
他開啟電腦,找到那個檔案。
遊標在最後一頁閃爍。
他加了一行字:「今天,我發現我的故事被偷了。偷走它的人把它改成了爽文,火了。我申訴,平台說我是抄襲。我發郵件,沒人回。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會疼。我還在疼。所以我還活著。那些偷走我故事的人,不會疼。所以他們不算活著。他們隻是執行。」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
窗外,整個月亮,從雲層後完全露了出來。
那角月光,還在習慣的時間、原來的位置,照著這荒誕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