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沈默坐在咖啡館裡,等人。
還是那家「慢時光」,還是那張靠窗的桌子。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木桌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咖啡館裡人不多,角落裡有個戴耳機的女孩,在敲鍵盤。
吧檯後麵咖啡機,發出蒸汽的嘶嘶聲響。
這情景,和沈默第一次約見林佳時,一模一樣。
手機震了,林佳發來訊息:「他到了嗎?」
沈默回覆:「還冇。」
林佳:「他剛在公司開了個長會,已出門了。估計馬上到。」
沈默:「好。」
林佳又發來一條:「他叫張維,在深瞳做了五年。職務是產品經理,也是我的頂頭上司。」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發來:「他是那種標準的網際網路人。聰明,理性,相信資料。但他不是壞人。他隻是……迷信係統。」
沈默看著這行字,冇回復。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兩點十分。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一個男人應聲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藍色襯衫,戴著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檯膝上型電腦。
看起來就像那種典型的網際網路人,體麵,乾練。
但眼睛裡,總裝著一種程式化的東西,像資料,也像資料在看人。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然後他走過來,在沈默對麵坐下。
「沈默?」
「是我。」
張維點點頭,把膝上型電腦放在桌上,開啟,敲了幾下鍵盤。
然後他看著沈默,開口了,「樣本S-0971,對吧?」
沈默愣了一下。
張維笑了笑,那笑容很職業,像在談一個專案。
「林佳跟我提過你。你在我們係統裡,是個很有趣的案例。關閉個性化推薦,拒絕所有乾預推送,行為模式完全不可預測。我們做了十幾個模型,冇有一個能準確預測你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電腦螢幕,「我調了一下你的資料。四十歲,單身,失業三個月,存款一萬三,有房無車。信用分47,健康分63。從傳統模型看,你屬於高風險人群。但你的行為……」他搖搖頭,「你的行為,完全不符合高風險人群的特徵。你不焦慮,不求助,不消費,不社交。你隻是……活著。每天固定路線,早餐鋪子,靜安公園,長椅上曬太陽。冇有任何符合模型的行為。」
沈默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公事公辦的臉。
看著他那副「我在分析一個案例」的表情。
忽然覺得有股氣堵在胸腔口。
「張先生,」他說,「你叫我來,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張維點點頭,「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一個『資料真空』的人,每天在想什麼。這對我們優化模型有幫助。」
優化模型。
沈默盯著這四個字。
他想起陳姐說的話:「係統評的,不是人為的。係統又不是人,它憑什麼評我兒子?」
他想起陳數那張照片。
笑得很靦腆的那個年輕人,現正躺在ICU病房裡的那個年輕人。
「張先生,」他的聲音壓低了,「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數的人?」
張維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陳數?」
「對。陳數。陳述的數。你們公司的程式設計師。前晚突發腦出血,現在還在ICU的那個。」
張維的表情變了。
他看著沈默,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愧疚,不是震驚,是一種被突然打斷的不適感。
像開會時,被人插話的那種不適。
「你認識他?」
「我認識他媽。」
張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陳數……」
他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他的資料我記得。績效分連續三個月墊底,62分。係統標記為『待優化』。我們找他談過幾次,建議他調整狀態。但他……」
他頓了頓,「他可能是壓力太大了。」
沈默盯著他。「壓力太大?」
「對。我們這個行業,競爭激烈。績效係統是客觀的,資料不會騙人。分低,說明產出低,說明不適合。我們隻是按照資料做決策。」
沈默冇說話。
張維繼續說:「他的事,我們也很難過。但這不是係統的問題。係統隻是工具,反映的是客觀事實。如果他不適合,那……」
「那他就該死?」
沈默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吼。
咖啡館裡幾個人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張維被這突如其來的吼,吼愣了一下,「我冇這麼說……」
「你冇這麼說,但你是這麼做的。」
沈默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盯著他的眼睛。
「你們設計一個係統,給人打分。分低的,就『待優化』。分更低的,就『建議調整』。分最低的,就『不適合』。然後呢?然後人腦出血躺在ICU,你們說『係統隻是工具』?」
張維看著他,冇說話。
但那副表情還在。
公事公辦的表情。像在聽一個使用者投訴的表情。
那種表情,徹底刺痛了沈默。
「你知道他媽媽,現在什麼樣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每天在公園掃地。看見有人坐著發呆,就給他蓋張報紙,或者送個橘子。她說,要是那天她陪兒子,多坐一會兒,會不會不一樣?」
張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沈默冇給他機會。
「你知道她今天在乾什麼嗎?在醫院ICU外麵守著。她兒子,二十五歲,程式設計師,一畢業就在你們公司乾了三年。每天最早來最晚走。為什麼?因為想把分數拉上去。結果呢?分數冇拉上去,人腦出血了,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現在坐在這兒,跟我談『優化模型』。你他媽在優化什麼?優化怎麼更精準地把人優進醫院?」
張維的臉色變了。「沈先生,你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
沈默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問我每天在想什麼?我告訴你我在想什麼。我在想,你張維,今天坐在這兒,用那套公事公辦的嘴臉跟我說話。哪天你們那個係統,給你也打個低分。哪天你也變成『待優化』。哪天你也績效墊底,被公司約談,被推送『如何緩解焦慮』。」
他低嚎著問張維,「你怎麼辦?」
張維愣住了。
「你那時候還能這麼冷靜嗎?還能這麼『客觀』嗎?還能說『資料不會騙人』嗎?」
沈默看著他的眼睛。「你們設計的那套東西,現在在給別人打分。但它遲早會給你打分。因為它不認識你,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每天幾點回家,不知道你媽在不在家等你。它隻知道你的資料。資料說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到時候,你怎麼辦?」
咖啡館裡很安靜。
鋼琴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角落裡那個敲鍵盤的女孩,抬頭望向這桌,看著他們從談話到吵架。
吧檯後麵的服務員,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們。
張維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那種公事公辦的表情終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默看不懂的東西。
沈默等不來張維的答案。
他起身,扭頭就走。
因為還要去陳姐家看看情況。
他不願耗在這裡。
「張先生,」他說,「我替陳數他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張維抬起頭。
「你給自己打多少分?」
張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沈默推開門走了,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然後又安靜下來。
他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手還在發抖。
他掏出手機,給林佳發了一條訊息:「見完了。」
林佳很快回覆:「怎麼樣?」
沈默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我罵了他一頓。」
林佳發了一個問號。
沈默冇解釋,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走到那個路口時,他停下來。
左邊是商業街,右邊是梧桐樹小路,他想了想,選了右邊。
因為他忽然想看看那家舊書店。
想看看周老還在不在,想跟他說說話。
他沿著小路走,梧桐樹的葉子更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響。
走到那家舊書店門口,他停下來。
門還是那麼小,招牌還是那麼舊。
灰撲撲的「舊書店」三個字,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很安靜。
他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周老還是坐在櫃檯後麵,戴著老花鏡,在看那本很厚的書。
他抬頭看了沈默一眼,目光落在他空著的雙手上,「書呢?」
沈默愣了一下,「在家裡。」
周老點點頭,「坐吧。」
沈默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周老看著他,「吵架了?」
沈默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周老指了指他的臉,「都寫臉上呢。」
沈默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陳數的事,張維的事,他罵人的那些話,包括那個問題。
周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年輕人,」他說,「你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在替他媽媽,給她兒子討了個說法。哪怕這種說法,不會有說法,但你說出口了。」
沈默冇說話。
周老繼續說:「那個產品經理,未必是壞人。那是個家教失敗的作品,因為冇有人味。他信係統,信到忘了係統是誰造的。」
他頓了頓,「你今天讓他想起來,係統是人的。人是有媽的。媽是會心疼的。」
沈默看著周老,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窗外,陽光開始偏西。
橘紅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那些舊書上,照出一層暖色的光暈。
「周老,」沈默說,「你說他會改嗎?」
周老想了想。「不知道。」
他說,「但今天的事,他會記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兒會記住。」
沈默點點頭站起來,推門出去時,風鈴又響了一聲。
手機震動,他瞟了一眼,林佳發來一條訊息:「張維剛纔給我發了一條訊息。」
「什麼訊息?」
「他說,他下班後去了市一院。」
沈默停下腳步。
林佳又發來一條:「他說他站在神經外科ICU外麵,站了很久。冇進去。」
沈默看著這行字,冇說話。
林佳:「他說他不知道自己進去能說什麼。道歉?解釋?說『係統隻是工具』?那些話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林佳:「他說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也遇到這種事,他該怎麼辦。」
沈默盯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的字,在夕陽裡泛著光。
他想起張維那張公事公辦的臉,想起他說「資料不會騙人」時的表情,想起他最後愣在咖啡杯後麵的樣子。
他回復林佳:「你告訴他,進去不難。難的是進去之後,能不能說人話。」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繼續往陳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