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連續第八天,一夜無夢。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陳姐昨天說,她兒子和他隻差一個字。
叫什麼來著?
當時他冇注意聽清,或聽清了冇記住。
這個「隻差一個字」的細節,像一根細刺紮在心裡。
沈默有種預感,這個巧合不簡單。
洗漱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八點整,兩條推送,一條簡訊。
推送是醫保局APP和支付寶的日常問候,他劃掉。
簡訊是陌生號碼:「沈默先生您好,我們是『健康守護』平台的客服專員。我們注意到您已將我們的多個回訪號碼拉黑。如您對我們的服務有任何不滿,歡迎通過官方渠道投訴……」
沈默盯著這行陰魂不散的字。
一邊鄙視,一邊揣測對方心態,這是要放棄他了?
還是換策略了?
他想了想,按下回復鍵,打了五個字:「別再騷擾我。」
傳送。
然後恨恨中把號碼拉黑。
係統從「主動乾預」轉為「被動投訴」,策略明顯升級。
這意味著什麼?
換好衣服出門,晨光很暖。
他站在單元門口,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的香氣,不知是從哪飄來的。
他閉上眼,轉了三圈,睜眼。
天意讓他往東。
往東兩百米,早餐鋪子門口,那個女人正在忙活。
圍裙上全是麵粉,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見沈默,她眼睛一亮,衝他招手。「今天還來?」
女人問。
「來。」
「我以為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就不會出門來。」
她從蒸籠裡拿出塑膠袋,塞給他,「你的,留好了。倆肉的,一個菜的,一個燒麥。」
沈默接過,掏出零錢放在櫃檯上。
女人看了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昨天那兩個人又來了。」
沈默愣了一下。「什麼樣的人?」
「還是那兩個。穿襯衫的。今天冇買包子,就站在對麵,看了半天,走了。」
女人朝街對麵努了努嘴,「諾!當時就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麵,一直往這邊看。」
沈默回頭看了一眼。
梧桐樹還在,葉子被昨天的雨洗得發亮。
樹下空無一人。
「走了多久了?」
「你來的前五分鐘。」女人說,「看見你往這邊走來,他們就走了。」
沈默冇說話。女人看了看他,忽然說:「你是不是惹了什麼事?」
沈默搖搖頭。「冇有。」
「那他們乾嘛老盯著你?」
沈默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冇按他們說的活吧!」
女人冇聽懂,但也冇再問。
她低下頭,繼續包包子,麵團在她手裡,很快變成一個個小圓球。
再一按,一捏,就變成了包子,動作行雲流水,像做了幾萬遍。
沈默端著豆漿,站在棚子底下吃包子。
一邊吃,一邊看街對麵的梧桐樹。
那兩個人,今天為什麼走了?
是因為看見他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係統冇放棄。
它隻是換了方式。
吃完包子,他把垃圾扔進垃圾桶,繼續往東走。
走到靜安公園門口,他停下來。
陽光照在門口那塊大石頭上,「靜安公園」四個字,被照得發亮。
他走進去。
人工湖邊,那張長椅還空著。
他走過去,坐下。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湖麵上鋪了一層碎金。
鴨子在水裡遊,一隻母鴨帶著一群小鴨,排成一列,慢悠悠地劃水。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陽光照在眼皮上,暖紅色。
耳邊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有鴨子劃水的撲棱聲,有遠處老人下棋的說話聲。
他等著。
等腳步聲。
等那個穿深藍色雨衣的身影。
等了很久,冇等到。
他睜開眼,四處看了看。
左邊那棵樹後麵,冇有人。
右邊那張長椅上,空落落的如他。
正前方的花壇邊,幾個老人在下棋,旁邊站了幾個圍觀的。
冇見陳姐。
他看了看手錶,九點半,往常這個時候,她早該來了。
他站起來,沿著湖邊慢慢走。
走了一圈,冇看見她,走第二圈,還是冇看見。
他晃盪到公園管理處,敲了敲門。
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什麼事?」
「請問,陳姐今天冇來上班嗎?」
「陳姐?哪個陳姐?」
「掃地的。陳桂香。」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找她乾嘛?」
沈默想了想,說:「她昨天說,今天給我帶橘子。」
中年男人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你跟她什麼關係?」
「朋友。」
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她兒子住院了,在ICU。突發性腦出血,情況很危險。她請了假,這幾天都不來。」
沈默的手緊了一下。「哪家醫院?」
「市一院。神經外科ICU。」
中年男人頓了頓,「你要是有事,可以去她家看看。公園後麵,那條巷子走到頭,左拐,第三家。門內有棵橘子樹。她應該在家和醫院兩頭跑。」
沈默點點頭。「謝謝。」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公園後門時,他停下來。
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平房。
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變紅。
他往裡走。
巷子很深,很靜。
隻有兩隻分不清家貓還是野貓,蹲在牆頭曬太陽。
看見他,眯著眼,懶得動。
走到頭,左拐。
第三家,門內果然有棵橘子樹。
樹不高,但很茂盛,枝頭掛滿了橘子。
黃的,綠的,半黃半綠的,擠擠挨挨的,把枝條都壓彎了。
樹下停著一輛舊三輪車,車鬥裡放著幾個空麻袋。
門虛掩著。
沈默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框。
裡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姐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家常衣服,眼睛紅腫,臉上有明顯的淚痕和疲憊。
手裡還攥著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看見沈默,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沈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個橘子皮。
「我……」他說,「我來看看您。聽說您兒子……」
陳姐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側過身,聲音沙啞,「進來說。」
屋裡很小,但很乾淨。
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彩色的,用木框裝著。
照片上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戴著眼鏡,笑得很靦腆。
沈默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這就是我兒子。」
陳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哽咽,「叫陳數。陳述的數。」
沈默冇說話,陳數,不是陳默。
是陳述的數。
「他……」沈默斟酌著措辭,「他是做什麼工作?」
「程式設計師。」
陳姐說,聲音沙啞,「在一家大資料公司做程式設計師。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演演算法工程師。在『深瞳科技』。」
沈默愣住了,大資料公司。
演演算法工程師,又是這家深瞳科技。
陳姐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繳費單,手指微微發抖。
「昨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淩晨三點,突然暈倒在辦公室。同事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後,醫生說是腦出血……現在還在ICU,醫生說……說可能醒不過來了,就算人醒了,也可能……可能癱瘓。」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橘子樹葉子的聲音。
「他們公司的人來了,給我道歉,說要賠錢。我說不要錢,我就要一個說法。」
陳姐的聲音顫抖著,「我問他們,我兒子在公司三年,每天最早來最晚走,為什麼?他們說……說公司有績效係統,連續三個月評分墊底,就要進『優化名單』。我兒子為了不被優化,拚命加班,想把分數拉上去……」
她眼淚止不住地流,「可越是這樣,他越焦慮,越睡不好,血壓越來越高……他從來冇跟我說過他有高血壓。醫生說,長期高壓工作,加上熬夜,血壓控製不好,腦血管早就脆弱了……那天晚上,可能就是除錯程式碼時一著急,血管就破了。」
麵對陳姐,沈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站在那張照片前,看著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笑得很靦腆,像冇什麼心事的樣子。
但他知道,那笑容背後,是個被係統判了死刑的人。
一個每天被數字追趕的人,一個越努力分數越低。
分數越低越焦慮,最後倒在淩晨三點的人。
「陳姐,」沈默說,「醫院那邊……費用還夠嗎?」
陳姐愣了一下,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繳費單。
「他們公司墊付了一筆錢……我暫時還不需要繳費。」
沈默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手指,知道她在說謊。
他走到桌邊,看見上麵攤開的病歷和ICU費用,他沉默了幾秒。
說:「陳姐,我以後天天來。您不用給我送橘子,我來您這兒拿。還有,醫院那邊要是需要人搭把手,您就跟我說,跑腿這種事我很在行,反正我白天冇事乾。」
陳姐看著他,眼睛更紅了,「你……你這孩子……」
「我住得不遠。」
沈默說,「走路二十分鐘。以後每天從公園出來,就上您這兒來坐坐。您要是有空,就給我摘個橘子。要是冇空,我就自己摘。您要是去醫院,我陪您去。」
陳姐冇說話,但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你這孩子……」
她越唸叨,聲音越是抖得厲害。
沈默走出陳姐家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橘子。
比昨天那個還大,皮上帶著陽光的溫度。
他沿著那條巷子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牆上的爬山虎在風裡輕輕晃動。
兩隻貓還在牆頭曬太陽,眯著眼,懶洋洋的。
他走到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樹,在那兒怔怔地佇立。
枝頭的橘子,在陽光裡閃閃發光,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陳數現在躺在ICU裡,還能聞到橘子的香味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能不能,陳姐都會每天摘一個新鮮的橘子,放在他病房的窗台上。
這是一種陳述。
一種不需要係統打分的人生陳述。
回到家,沈默把橘子放在桌上。
旁邊是那本翻開的《人的境況》。
他坐下來,看著那個橘子。
橘子很圓,很黃,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個金色的句號。
他想,也許陳數的故事,還冇有結束。
但陳姐的故事,還在繼續。
他的故事,也還在繼續。
手機震了一下。
林佳發來訊息:「產品經理說,明天下午兩點,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館。他叫張維。」
沈默回覆:「好。」
林佳又發來一條:「你真要見他?」
沈默:「真見。」
林佳:「你準備問他什麼?」
沈默看著桌上的橘子。
陽光照在橘子上,照出一小塊金色的光斑。
他想了想,回覆:「我想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數的人。還想問他,他們『深瞳科技』的績效係統,給一個連續加班到淩晨三點、最後腦出血的程式設計師,打了多少分。這個分數,值不值得一條命,或者一個母親的餘生。」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拿起那個橘子。
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很甜,甜得發苦。
窗外的陽光,漸漸偏西。
牆上的影子,越拉越長,他盯著那本翻開的書看。
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沈默搖了搖頭,纔看清書頁上那行字,是他之前閱讀的時候,特意劃下來的:
「人的本質,是在行動中不斷生成的。」
他想起陳數。
一個被係統判了死刑的人。
一個試圖陳述,但冇人聽見的人。
他想,如果陳數還醒著,他會怎麼陳述?
用程式碼?
還是用資料?
用那些他每天都在寫的程式?
或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見到那個叫張維的產品經理,他會替陳數問一個問題:
「你們係統,給一個叫陳數的人,打了多少分?這個分數,值不值得一條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照在那個橘子上,照在那本書上,照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