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簷下的賬單------------------------------------------，帶著消毒水味的風還在門縫裡打轉。。，“張磊”兩個字的墨色很正，和他剛纔在人群裡看到的熨得筆挺的藏青色西裝袖口對上了——那袖口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碘伏痕跡，應該是剛纔幫浩浩媽媽處理孩子額頭燙紅的地方時蹭到的。，還有簷下煤爐飄來的焦糊蔥花味，在狹小的診室裡纏成一團。，邊角卷著毛，是去年一位腦梗後遺症患者的家屬送的，錦旗上的“妙手仁心”已經淡得發灰，邊角還沾著一點去年冬天的雪水痕跡。，指腹蹭過“基層醫療幫扶專案”的小字，心裡轉著圈的疑竇——張磊剛纔在醫鬨現場，明明一眼就識破了那套偽造的住院單，卻冇有當場戳破，反而繞到診所這邊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張磊看假病曆的眼神不是同情，是帶著審視的篤定，好像早就知道那套偽造的住院單是假的——那假病曆上的住院章印得歪歪扭扭，連市一院的住院部編號都寫錯了，市一院的科長，怎麼會特意繞到老城區的這條窄巷裡來？，這條街的路隻能容下一輛三輪車過，平時連救護車都很難開進來。，不是患者的輕咳，是漆皮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脆響，鞋跟還沾著一點巷口的煤渣。——她今天穿的是那雙跟高五厘米的皮鞋，平時為了照顧住院的老頭子，她都是穿平底布鞋的。，王姐就把一個皺巴巴的檔案夾甩在門框上，檔案夾裡露出來的是幾張醫院的繳費單，漆皮手提包的搭扣晃得叮噹作響：“林默，今天是最後一天。租約上寫得清清楚楚，逾期三天就有權終止合同，我已經給你留了二十天的餘地，總不能讓我貼錢給你墊房租吧？我家老頭子上週剛做了心臟支架，每天的藥費就要兩百多，我不靠這個房租怎麼活？”，和五張皺成一團的十塊，加起來剛夠買三天的阿奇黴素——這還是他昨天賣了自己的舊聽診器配件湊的，本來想留著給診所換個新的血壓計。，聲音放得很低：“王姐，我這兩天就能湊齊，能不能再寬限三天？”“寬限？”王姐斜睨著他，指甲颳著檔案夾的封皮，露出裡麵的繳費單邊角，“你上個月就說寬限，這個月又欠了十八天。我家老頭子還等著我的房租交住院費呢，你當我開慈善的？”，她抱著三歲的浩浩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個磨毛的新農合本——那是2005年剛在江州市試點的本子，封皮上印著紅色的國徽：“林醫生，浩浩燒退了又燒，社羣醫院說是感冒，吃了三天藥不管用，我就想起你上次說的支原體肺炎……”
林默側身讓她們進來，回頭對王姐說：“你先在外麵等我兩分鐘，我給孩子看完就跟你談。”
王姐哼了一聲，靠在診所的門柱上，腳尖碾著地上的菸頭，菸蒂上還沾著一點巷口的塵土。
浩浩的小臉還透著潮紅，呼吸帶著輕微的齁音，小身子在媽媽懷裡縮成一團。
林默讓孩子趴在腿上，用聽診器貼在後背，很快就聽到了細密的濕囉音，和他三年前第一次診斷支原體肺炎時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抬頭對浩浩媽媽說：“確實是支原體肺炎冇好透，社羣醫院的藥不對症，應該用大環內酯類的抗生素，他們開的感冒藥根本壓不住炎症。”
浩浩媽媽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的手背上有好幾處凍瘡，是冬天洗尿布凍的：“我就說嘛，那醫生連聽都冇聽就讓開藥，還說讓我去拍胸片，拍一次就要一百多，我們家哪拿得出那錢……”
她掏出磨得發白的帆布錢包，裡麵隻有幾張一塊和五毛的零錢，還有一張列印著超市特價雞蛋的購物小票：“林醫生，我現在隻有十二塊錢，夠嗎？”
林默的藥櫃裡隻剩三盒阿奇黴素，每盒進價八塊，是他從正規批發渠道進的，冇有搭售任何輔助藥，他賣十二塊，這是他能壓到的最低利潤了，要是進市一院下屬醫藥公司的貨，進價就要九塊六，賣十二塊的話，連運費都賺不回來。
他把一盒藥遞過去，又拿了一張列印好的服藥說明：“先拿一盒回去，一天兩次，一次一包，用溫水衝開，吃三天再來複查。錢不夠的話，下次一起給也行，我這裡還有剩下的病曆本，你要是需要的話可以拿走。”
浩浩媽媽攥著藥盒，把十二塊錢塞進他手裡，指尖沾著點洗衣粉的味道：“謝謝你啊林醫生，我們家條件不好，要是冇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浩浩他爸在工地上摔斷了腿，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我帶著孩子到處借錢……”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抱著孩子轉身走了出去，背影在夕陽裡顯得格外單薄。
這十二塊錢落在林默的手心，輕得像一片羽毛，連房租的零頭都不夠。
他把錢塞進抽屜，聽見外麵傳來另一個腳步聲，是社羣導診李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大褂，大褂的袖口磨起了球，手裡拿著個印著社羣衛生服務中心logo的檔案夾，檔案夾裡夾著幾張患者轉診單，都是社羣中心推過來的，之前林默還幫著轉過幾個。
“林醫生，張科長剛纔給我打電話了。”李姐把檔案夾放在診桌旁，檔案夾的邊角被壓得有點皺，“他說明天上午十點，市一院的小會議室，讓你過去簽幫扶專案的協議。還有，社羣中心的疫苗庫存不夠，你這邊能不能勻兩盒流感疫苗？最近社羣中心在搶老城區的患者，要是有疫苗的話，就能留住不少人，不然他們又要把患者往彆的地方推了。”
林默愣了一下，他的診所從來冇進過流感疫苗，都是讓患者直接去社羣中心打：“李姐，我這邊的阿奇黴素隻剩三盒了，真的勻不出來。”
李姐歎了口氣，把檔案夾往他麵前推了推：“張科長還說，幫扶專案的藥品資金，會通過社羣中心的賬戶直接撥付給你，不用你墊錢。但是有個條件，診所的藥品必須從市一院下屬的醫藥公司采購，統一配送。”
林默的指尖猛地頓住了。
他在市一院待了五年，太清楚下屬醫藥公司的套路，進價要比正規批發高兩成，而且會搭著滯銷的輔助藥一起配送。
他當初就是因為拒絕了科主任讓他開高價輔助藥的要求，才被辭退的。
當時科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林，你太老實了，醫院也要生存的”，現在想來，那話裡全是諷刺。
“這不符合規定吧？”林默的聲音有些發緊，“基層診所的藥品采購渠道應該是自主的，衛健委的檔案裡說過，不能強製指定采購渠道。”
“規定是規定，但是幫扶專案就是這麼要求的。”李姐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外麵的王姐聽見，“張科長說，要是你能接受，不僅房租的缺口能補上，還能給你申請醫保定點的資格。老城區的診所，有了醫保定點，患者就不會往社羣中心跑了，到時候你也不用再擔心搶患者的事。”
門外的王姐突然提高了嗓門：“林默！你到底什麼時候給我交錢？我可不等了，下午開鎖的師傅就過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還夾雜著幾句罵人的話：“那小子就是個窮鬼，開個破診所連房租都交不起，還不如早點滾蛋！”
浩浩媽媽抱著孩子站起來，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王姐，欲言又止地走了出去，把自己的身影藏在了巷口的煤爐後麵。
李姐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我先走了，你好好考慮，明天十點之前給張科長回個信。”
診所裡隻剩下林默和門外的王姐。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張被壓在病曆本下的辭退通知書，紙角已經被他捏得發皺。
上麵的日期是三週前，市一院醫務科的公章蓋得很整齊，理由是“違反醫院用藥規定”，當時科主任找他談話，說他開的藥太便宜，冇有給患者開輔助用藥，影響了醫院的藥品銷售額，讓他以後多開點高價藥，林默不肯，就被辭退了。
他走到門口，王姐正拿著手機打電話，嘴裡罵罵咧咧的：“對，今天必須換鎖，那小子就是個窮鬼……”
她的聲音透過手機聽筒傳出來，帶著一股不耐煩的火氣。
林默的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出來一個陌生的座機號，是市一院的內線號段，他上週剛把市一院的內線號存進了手機裡，當時張磊幫他處理醫鬨的時候，他存的。
他接起電話，張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和剛纔在醫鬨現場的語氣一模一樣：“林醫生，我是張磊。剛纔忘了跟你說，幫扶專案的協議裡還有一條，你需要每週去社羣中心坐診兩次，協助我們完成基層醫療的調研資料。”
林默的喉嚨發緊，他看著診所裡排隊的患者，有咳嗽的張大爺，他的咳嗽已經持續了半個月，手裡攥著一張社羣醫院開的感冒藥處方；有發燒的三歲小女孩，媽媽正抱著她在簷下跺腳；還有一個剛從工地回來的農民工，褲腿上還沾著水泥灰，手裡攥著一張診斷證明，說是腰間盤突出，疼得直不起腰。
他想起三年前，他剛開這個診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患者們擠在簷下的煤爐邊，等著他開門，當時他的診桌還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上麵還刻著彆人的名字，牆上的錦旗是第一個患者送的，是一個剛生完孩子的產婦，說他幫她解決了產後乳腺炎的問題。
“張科長，”林默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可以去坐診，也可以接受藥品統一配送，但我有一個條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張磊的聲音傳了過來：“你說。”
“搭售的輔助藥，我可以不進。而且，我開的處方，必須是符合臨床指南的，不能讓患者花冤枉錢。”林默的指尖攥著門框，指節泛白，“這是我的底線，要是做不到的話，這個幫扶專案我寧願不參加。”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大概十秒，張磊的聲音傳了過來，這次的語氣裡多了一點緩和：“我知道了。明天十點，小會議室，我們再談。”
掛了電話，林默看著門外的夕陽，把辭退通知書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王姐還在等著，排隊的患者還在等著，簷下的風捲著煤煙味吹過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巷口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甜絲絲的糖味蓋過了一點煤煙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十二塊錢，還有那張被捏得發皺的名片，名片上的“張磊”兩個字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清晰。
明天的抉擇，他已經有了答案，但他不知道，這一步邁出去，是能守住診所，還是會再次掉進他最厭惡的灰色地帶。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房東的號碼，林默深吸了一口氣，接起了電話。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診所的門柱上，和那麵褪色的錦旗靠在了一起，簷下的煤爐還在冒著煙，老城區的煙火氣裹著糖炒山楂的香味，飄進了診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