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辭退書與嗆人的咳嗽------------------------------------------。,紙頁邊緣被捏得發皺,“辭退通知書”五個字燙得刺眼。,理由欄寫著“科室人員冗餘,優化調整”。,零錢掉出來,在水泥地上滾了兩枚硬幣。,一共二百一十七塊。,張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張建國聲音像浸了冰的溫水:“新進的頭孢三代,每盒提五個點,你管的三個病房開起來,這個月科室獎金能多拿三成。你是老醫生,該懂規矩。”,指尖碰到蠟漬,涼得像張建國的眼神:“合規用藥,不能這麼來。患者的肝腎功能經不起折騰。”,張建國再冇和他說過話。,不過是算總賬。,賣冰棍的三輪車掛著紅色遮陽棚。《老鼠愛大米》,甜膩調子混著路邊烤紅薯的焦香,飄進林默鼻子裡。。“團結路社羣診所”幾個字掉了漆,邊緣卷著邊,像他現在的處境。,叼著煙,腳邊扔著空礦泉水瓶——正是房東上週提過的“要債的”。
旁邊穿紅馬甲的社羣導診,正拉著抱孩子的婦女說話,聲音尖得像要刺破空氣:“大姐,去我們那兒吧!有新農合報銷,拍胸片免費,比這破小診所靠譜多了!你看這孩子,咳得這麼厲害,我們中心有專業兒科醫生,不比他強?”
婦女懷裡的孩子臉漲得通紅,咳嗽一聲比一聲急,聽得林默心頭髮緊。
診所裡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黴味。
牆上日曆翻到6月12日,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的灰塵上,飄出細碎的光。
李叔坐在候診椅上,搓著膝蓋上的老寒腿,看見林默進來眼睛亮了:“小林,你可算回來了!我這腿又疼了,就等你給紮針呢!”
林默剛應一聲,診室門被猛地推開。
那婦女抱著孩子衝進來,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醫生!快救救我家孩子!剛纔去社羣中心看,說是普通感冒,開了退燒藥,吃了更咳了!”
林默趕緊讓她坐下,接過孩子。
孩子體溫很高,額頭燙得嚇人,呼吸急促,胸口隨著咳嗽一起一伏。
他拿起聽診器貼在孩子背上,聽見細密的濕囉音,像水泡破在水裡的聲音。
“這不是普通感冒。”林默聲音沉下來,“是支原體肺炎,社羣中心冇查出來?”
婦女哭著點頭:“他們說就是著涼,讓我們回家多喝水……”
穿紅馬甲的導診跟進來,叉著腰說:“你彆亂說!我們中心的王醫生是兒科副主任,怎麼會誤診?你這小診所的醫生懂什麼!”
林默冇看她,低頭翻出社羣中心的病曆本。
上麵寫著“上呼吸道感染”,開的是布洛芬和小兒氨酚黃那敏。
他把聽診器遞給導診:“你聽聽,這細濕囉音是支原體肺炎的典型體征,再拖下去會引發心肌炎,甚至心衰。”
導診臉白了一下,硬著頭皮說:“那是你聽錯了!我們有胸片結果,就是感冒!”
“胸片?”林默聲音冷下來,“社羣中心的胸片機是2000年的老型號,解析度不夠,支原體肺炎早期胸片可能不明顯。你要是不信,帶孩子去市一院拍CT,不過現在先給孩子用阿奇黴素,加上霧化吸入,不然病情會加重。”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導診眼神閃了閃,冇再說話。
那兩個要債的走進來,高個子拍了拍桌子:“姓林的,你欠的房租十八天了,還有上次王大爺的醫藥費,說好了三天還,現在都半個月了!今天不拿錢,我們就砸了你的破診所!”
林默皺了皺眉頭,摸了摸口袋裡的217塊——連房租零頭都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要債的麵前,拿出病曆櫃鑰匙:“王大爺的病曆在這裡,他的高血壓是我控製的,上次頭暈是因為停了降壓藥,和診療無關。你們要是鬨下去,我就報警,讓警察來評理。”
他眼神很穩,要債的愣了一下。
矮個子踢了踢腳邊的礦泉水瓶:“你等著!”然後拉著高個子摔門走了。
林默鬆了口氣,轉身看向那婦女——她正抱著孩子發抖。
“彆怕,我先給孩子用三天的藥,霧化一天兩次,阿奇黴素按體重吃。”他走到藥品架前,翻出僅剩的三盒阿奇黴素和兩盒布地奈德霧化劑,“你先把藥拿回去,等孩子好了再給錢也行。”
婦女眼淚又掉下來,塞給林默五十塊錢,抱著孩子匆匆走了。
李叔看著這一切,歎了口氣:“小林,你這又是何苦呢?你看你這診所,連藥都快買不起了,還免費給人治病。”
林默笑了笑,冇說話。
他走到診室門後,看到貼了十八天的房租繳費通知單,紅色印章已經有些模糊。
他摸出兜裡的辭退書放在桌上,又拿出磨得發白的臨床覆盤本——封皮上的“林默”兩個字已經被磨掉一半,裡麵記滿了這些年看過的病例,最後一頁是去年接診的特殊患者陳守義的罕見病記錄。
他翻到夾著銀杏葉的一頁,上麵寫著“支原體肺炎早期診斷要點:細濕囉音、刺激性咳嗽、體溫持續38.5以上”,這是他去年整理的筆記。
手機突然響了,是發小劉峰打來的。
劉峰開著團結路儘頭的修車鋪,他表哥是醫保局科員:“林默,我表哥剛纔給我打電話!市醫保局正在搞基層診所醫保定點試點,隻要符合合規診療要求,就能申請定點報銷。我表哥說,你要是想弄,他能幫你遞材料!”
林默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他保住診所的唯一機會。
他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一百多塊錢,又看了看桌上的辭退書,心裡有了主意。
診所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張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檔案,臉上帶著冷笑,陽光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默,冇想到你還敢開診所?市一院的辭退通知已經發往全市醫療係統了,你彆想再在江州行醫。”
他揚了揚手裡的檔案:“還有,你這個小診所要是敢申請醫保定點,我就讓醫保局的人查你,看你那點庫存的藥夠不夠罰的。”
林默的手攥緊臨床覆盤本,指節發白。
他看著張建國轉身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候診椅上等著紮針的李叔,還有桌上那半盒冇拆的阿奇黴素。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暖得讓人安心。
他拿起聽診器,走到李叔麵前:“李叔,來吧,今天給你紮三針,保證你明天能走路。”
門外的冰棍車還在放著《老鼠愛大米》。
烤紅薯的香味飄進診所,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成了這個午後最真實的氣息。
林默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