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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夜。
銀月隱匿,星光溫柔。
本該安然入睡的你睜開眼睛,撐起身子慢慢爬起來,稍顯笨拙地將外衣穿好。
深秋的夜裡,更深露重,不好好穿衣服的話,恐怕會生病。
鈴——
——鈴
鈴——
穿透山林的鈴聲連綿不斷地呼喚著你。
你推開院門。
無聲,無息。
能夠如此安靜地行動,當然是黑黑在掌控你的身體,免得五感敏銳的忍者發現這邊的動靜。
你換上了那雙像是小船一樣的雲頭履,踏上草地時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你獨自走入森林。衣袂拂過草地,草葉輕顫俯身,枝椏側身避讓。
森林在今夜活了過來。
夜視極佳的你,走入森林時不曾撞上一根枝條。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傳來踢踏的蹄聲,沉穩從容。
你含笑抬頭。
一匹白色牡鹿立在林間空地,鹿角崢嶸如古木的枝椏,纏繞著新綠的藤蔓與細碎的星點白花,在微光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呀,這次是你來接我了嗎?”
你迎上去,與它溫熱的額頭相貼。白鹿低下頭,任由你撫摸它頸側的皮毛,然後緩緩屈下前膝,等你坐上它的背。
你坐穩的瞬間,矯健的深林之靈便如一道銀色的閃電,馳入夜色。
山神不愧是山神,風馳電掣,卻如履平地。你感覺不到顛簸,隻聽見風聲從耳畔掠過,拂起你的髮絲與衣袂。
飄飄然,彷彿自己也成了風的一部分。
說起來,你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誤入了修真界。
那些動物,有的立在崖巔,俯瞰雲海;有的隱在林中,隻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還有的跟在你身後,不近不遠,像在護送,又像在觀察。
一看就很有靈性,像是修煉了千百年的樣子。
你甚至想過,會不會在哪棵古樹下遇見一個鶴髮童顏的仙人,問你要不要拜入門下。
後來你看見了忍者,就知道這裡不是修真界了。
鈴——
白鹿在一處淺淺的山澗前停下。
潺潺的流水裡,倒映著瑩瑩的微光。那光一團一團地攢聚在一起,像是會發光的葡萄沉在水底。水底又似有遊魚般的光華流轉,彷彿水本身就是發著光的,流動著旺盛的生命力。
你仰頭去尋真正的光源。
四周的古樹上,纏繞著結滿鈴鐺狀果實的藤蔓。那些果實自身散發著柔光,在無月的夜裡明明滅滅,如同節日裡纏繞燈柱的線燈,將這片隱秘的山澗照得格外溫柔。
鈴聲也是從這些果實裡發出來的。
一頂新鮮藤蔓與星星點點的小花編成的冠冕,被幾隻小鬆鼠小心翼翼地捧到你麵前。
花冠輕輕落在你的發間。
細碎的光點灑在你臉上,映出你毫無陰霾的笑容。
黑黑透過那細碎的倒影也看見了伽羅臉上發自內心的柔軟笑意。
“妞妞,我好想你,讓我看看你的牙,好了嗎?”
妞妞是隻斑斕的大虎,她的脖子上戴著紅色的花環,像是守護廟宇的護法神獸。
“呀,鹿夫人你今天依舊優雅美麗,寶寶也很健康呢?”
溪水的倒影裡,伽羅坐在草甸上,那隻幼鹿便親昵地跳了過來,細長的小腿像是嫩生生的枝椏,驕傲地給伽羅展示自己。
被可愛擊中的伽羅一把將小鹿攬進懷裡,親昵地蹭著它的絨毛,嘴裡唸叨個不停:“寶寶——你怎麼這麼可愛——”
小鹿在她懷裡扭來扭去,細長的腿像初生的嫩枝,軟軟地蹬著。
伽羅正蹭得開心,忽的輕呼一聲:“哎呀?”
母鹿不知何時移動到她近前,將放在一片寬大葉子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長袍,用頭頂輕輕推到伽羅腳邊。
那是伽羅曾蓋在幼鹿身上助它躲避天敵的紅色吉服。
袍上精心繪製的蟠龍紋樣,絲毫未損,反而被儲存得極好,布料乾淨,連褶皺都撫平了,甚至還散發出一種清雅的草木香氣。
真不知道它們是怎麼做到的。
伽羅愣住了,抬起眼看母鹿:“怎麼……突然還回來了?”
母鹿不會說話,隻是用那雙濕潤溫柔的眸子,靜靜望著她。
伽羅低下頭,將那件外袍展開,披回肩上。
袍子上還帶著草木的清香,像是把整個山林的味道,都穿在了身上。
緊接著,又有小動物捧來一物。那是一柄戰國風的刀扇,蠶絲扇麵薄如蟬翼,玉竹扇柄觸感溫潤。
你的目光立刻被吸引,用雙手鄭重接過,輕聲讚歎:“真漂亮呀。”
“因為用了大金蛾今年吐的最好的一批金絲,水火不侵呢。”
“手柄是藥王竹做的,握著就不會生病,哪怕是生病的人也會好得很快。”
“太好了,姬君很喜歡呢。”
那些更愛撒嬌的小傢夥們立刻圍攏過來,哼哼唧唧地邀功,爭先恐後地把腦袋肚皮往你手邊湊。
因為人類的雙手是它們可遇不可求的工具,能夠幫它們撓平常碰不到的地方,所以它們才格外喜歡。
哼,不過是想博取關注罷了。黑黑在意識裡想。
伽羅依次撓了山貓的下巴,摸了摸三隻鬆鼠的腦袋,又揉了揉小野豬軟乎乎的肚子。
這時,嘰嘰喳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一起來跳舞吧!”
“就跳上次揮動衣袖的舞蹈!”
“很美哦!”
“整座山都在笑呢!”
“哎呀!”伽羅立刻用刀扇遮住半張臉,耳尖泛紅,“你們怎麼都看見了?那時我……人不清醒的。”
“不嘛不嘛,快來跳,姬君跳舞最好看了!”
伽羅仍用扇子擋著臉,隻露出一雙漾著羞澀與笑意的眼睛:“可是,冇有合適的衣裳呀。跳那種舞,要有大大的袖子纔好看。”
“有的!衣裳有的!”
話音剛落,秋日草叢間那些殘存的螢火蟲,彷彿聽懂了召喚,紛紛從帶著露珠的草葉上振翅飛起。
自草叢中升騰而起的光點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彙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河。
光河環繞著伽羅流淌,點點瑩白如星子墜落,又在流轉間暈染出通透的翠意。
光芒漸次凝結化作了衣裳的形態——一件有著飄逸袖擺的曲裾深衣。
衣上流淌著呼吸般的微光,以瑩白為底色,卻在袖緣舞動時泛起淡淡的翠色,好似將整座森林的生機與螢火,一同披在了身上。
伽羅輕輕抬起手臂,便有細碎的光點從袖中簌簌落下,抖落了一袖的星辰。
“唔……事到如今,再推脫就說不過去了。”遮麵的竹扇緩緩垂下,露出伽羅淺淺的微笑。
所謂的舞蹈,更多是伽羅揮動長袖與小動物們嬉戲玩鬨。
山澗裡充滿愉悅溫馨的氣息,光點與笑聲一同跳躍。
然而,就在這溫馨時刻的頂點,臥於高處巨石主位上的白色牡鹿,緩緩開口,發出的竟是一道低沉而沉穩的男聲:“光之殿様,時至今日,您依舊感到痛苦嗎?”
正拿著扇子與小狐狸逗趣的伽羅,動作驀然頓住,背影僵直,冇有回頭。
你終於緩緩抬起頭,轉過身,在古樹星光與螢火映照下,臉頰上未乾的淚痕清晰可見。
你伸手按住胸口發疼的位置:“痛苦…從未斷絕過。”
“人類給您帶來了痛苦,您應當遠離他們。尤其是河川下遊的那些忍者,他們本身便是‘不幸’的凝聚。”
“啊……”
聽見山神對忍者等同於是“不幸的化身”的評價,你愣住了。
方纔還被痛苦淹冇的你此刻錯愕地望著山神們。
祂們冇有反駁。
“怎麼會……”你的聲音發抖,“你們連我都願意伸出援手——為什麼不願意幫助他們?”
這裡的山神是山川的守護者,是自然規則的維護者。
人類本也是被祂們守護的一員。
“他們也是你們的孩子啊!”
“回答我!”
你的質問擲入夜色,冇有迴響。
白色牡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說的卻不是答案。
“千手柱間和宇智波斑的結盟終結了舊的時代,開啟了新的故事。”
“我們的時代結束了。”白色牡鹿說,“和我們一起離開吧。”
山神們要離開了。
你冇有想到會從山神的口中聽見兩個人類的名字,你睜大眼睛,淚水無聲蓄滿眼眶。
你含淚搖頭。
“我要送人一件禮物。”
“等我送完禮物,我纔會離開。”
白色牡鹿輕輕歎了口氣,冇有強求。
冇有說“你必須離開”,也冇說“留在這裡隻會受苦”。
健壯的牡鹿隻是望著你,那雙溫和沉穩的鹿眼裡露出一絲哀傷。
然後,他起身。
白色的,高大的,鹿角崢嶸纏繞著新綠藤蔓的牡鹿,緩緩轉身朝山林深處走去。
其他的生靈也隨之轉身。
帶崽的母鹿,那隻被你喚作妞妞的斑斕大虎……一個接一個,沉默地冇入黑暗。
山澗裡的光影,也一併退去。
那些發光的鈴果都隨著他們的離去而黯淡下去。
你被留在原地,抱著刀扇站在夜色裡。
“光之殿様。”
一道清透的男聲,在你身後響起。
“您不選擇離開嗎?”
呀——!
你猛地轉身。
一個銀髮綠眼的高挑男子正看著你。
他的頭髮是銀白的,眼睛是淺淡的綠,像被溪水洗過的竹葉,周身冇有山神的氣息。
你瞪大眼睛:“山神集會裡怎麼會有人類!”
“這纔是我要說的事情吧。”
那男子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山神集會,怎麼會有人類出現。”
他的目光落在你頭上的藤蔓花冠上。
他叫銀古。
是個蟲師。
他不過是誤入了一處山洞,朝著光亮走,一不小心……就闖進了這個世界屬於山神的集會。
是的,這個世界。
蟲師總是會遇見這樣那樣的奇聞異事。
他已經習慣了。
雖然這一次,確實有點太“奇聞”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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