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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千手扉間是犯了什麼病,怎麼對姬君有點出言不遜的樣子。不該如此…難道是姬君的身份有異?所以才特意試探嗎?
宇智波火核的視線從千手扉間身側悄然移開。
對於千手扉間這般感知型忍者而言,再輕微的眼神落點也如落入蛛網震顫的小蟲無所遁形。
若無挑釁之意,最好連眼角餘光都不要自他周身掠過。
隨後,宇智波火核的目光轉向另一邊,似無意地掠過那道安靜佇立的淺衣身影。如蜻蜓點水一觸即收,連漣漪都來不及泛起。
這一次不敢觸及的視線,不是忌憚,是尊重。
黑髮黑眼的少女,計算數字輕巧從容如拂開一片落葉,卻不似那些行商坐賈,將一分一厘都視作性命,錙銖必較,寸步不讓。
那些令旁人抓耳撓腮的繁複賬目,不過是落在她肩頭隻需輕撣的細碎塵埃。
在紙上寫下規整的算式,列出橫平豎直的表格,不厭其煩地對他們拆解演示覈對。
那神情不像在做生意,反倒更像是傳道授業解惑的師者。
知識從來是昂貴的。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識文斷字是奢侈,精於術算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家學。能讀懂賬本已是商賈立足之本,能將賬目算得滴水不漏便是供奉起來的活算盤。
而她,竟將這些甘霖慷慨地隨手揮灑出去。
甘霖的澤被者卻未必不生出些旁的心思。
宇智波火核的目光,緩緩落在一旁的石料商身上。
那視線甚至不帶任何明確的情緒,隻是如暗夜貼合在人的脊背上。
石上行的脊背陡然一僵,後頸寒毛根根豎起。他下意識想回頭,卻生生壓住了這股衝動,隻是愈發謙卑地朝著落難姬君鞠躬,隨後像是又想起什麼對千手扉間說希望能夠詳談一樁大生意。
千手扉間這次收到了宇智波火核明目張膽的眼神詢問,這人是你叫過來的啊?!
“確實有一樁大生意。”千手扉間平靜回答。
話音未落,他察覺到那道淺衣身影的目光越過他肩頭,輕輕落向他身後,隻是那裡空無一人。
是在找千手桃華麼。
千手扉間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千手桃華被他派了出去,為忍者在外的任務接收點選址,眼下並不在此。
你收回目光時,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袖角,那點失落輕得像晨露,還未成形便被眼前攤開的畫著粗糙草圖的卷軸吸引了去。
這毫無章法的功能分割槽,像是一塊塊被分割好的雜物堆而不是城市。
你越看越皺眉。雖然你不懂城市規劃,但是東西好壞你是知道的——畢竟,你見過許許多多的案例,甚至親身體驗過8d魔幻城市。
這亂七八糟的草圖真是讓人越看越難受。
千手扉間領著石上等人轉身欲離。
就在他邁出步子的刹那,身後那道輕盈如薄霧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追了上來。
“你們……究竟想要建造一座什麼樣的城市?”
他腳下不停卻仔細聽著。
城市。
她以為他們要建的是城。
而他從未想過他們忍者的棲身之所,有朝一日竟會被一個外來的落難姬君,用一個如此奢侈的詞來稱呼。
忍者的聚落,是不夠格被稱作城的。
這不僅關乎規模,更關乎名分。
在這片土地上,城從來不隻是磚石與街道的堆砌,它是權力的容器。
一座城,須有主君,須有譜係,須有被宮廷認可的印信與封號。
而忍者算什麼?
他們是無根的浮萍,是無籍的野民,是戰時被驅趕上陣的消耗品。他們的聚居地,在公卿眼中不過是徒眾結寨,與流寇的巢穴和難民的棚屋無異。
若連這樣一群人都能築城而居,那維繫了千年的血脈與階秩,豈非一場笑話?
所以,姬君輕描淡寫的一句城市,落在千手扉間耳中,纔會如此“刺耳”……
千手扉間聽見伽羅似是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被風送至他的耳畔。少女徐徐開口教他們城市不能如此規劃,要有預留。
彷彿在教蒙童描紅,一字一句落在粗糙的圖紙上。
道路的寬度要預留,日後人多了,馬車攤販往來行人,都擠在這條窄巷裡如何走?
預留。
她用的是這個詞,不是暫且這樣,不是日後再說,而是預留。
彷彿她篤定,這片土地會生長,人群會繁衍,今日還空曠荒蕪的空地,終有一日會被喧囂與煙火填滿。
而那句“城”,從她唇間落下來時,冇有躊躇,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千手扉間垂眸。
石上卻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睛。
名為石上的石料商,亦是聲名顯赫的珠寶巨賈,專為公卿貴族蒐羅天下奇珍。
離開那位姬君的視線,踏入千手忍者的族地深處,石上行微弓的脊背一寸寸重新挺直。那股在姬君麵前看著甚至有些瑟縮的模樣消失了,此刻像是回彈的皮革,變回了掌管南北兩條商路的大商人。
他原在另一處商行理事,今日不過循例遣了子侄押送一批尋常石料來這新興的忍者聚落。卻不想千手扉間這位千手忍族的副手竟親下拜帖,邀他前來品鑒一物。
信函中語焉不詳,卻隱隱暗示,此物之價值,非他這等行家的法眼不能掂量。
謔……
石上行眯起眼,那張薄薄的信箋疊在袖底,姬君所置新式圖表亦在旁妥帖收好。
能勞動千手扉間親自執筆,所請之人又非大名非公卿,獨獨是他石上行。
這本身便已是一樁耐人尋味的生意了。
及至被千手忍者引入一間僻靜空室,茶未奉座未安,那憋了一路的侄子石上禮人終於炸開了口。
“叔父!”他急不可耐地比出三根手指,指節幾乎戳到石上行眼皮底下,“方纔為何要——那可是整整三成的利啊!”
“蠢物!”
石上行反手一掌,擂在侄兒的後腦袋上。
“那三成,是予忍者大人們的禮節。至於呈與那位姬君的心意……”他冷哼一聲,“還得再厚三分。”
石上禮人吃痛,卻梗著脖子不肯服軟,低聲嘟囔:“不過是落了難的貴女,自己都淪落到拋頭露麵算賬……”
話音未落,後腦又遭一擊,這次是實打實的拳頭。
“你這對招子是窟窿嗎!”
石上行氣得鄉音都冒了出來,唾沫星子險些噴上侄兒的麪皮。
“方纔我若不那般做,你叔父我這顆腦袋,此刻已不是自己的了!”
他一把攥過石上禮人衣領,聲音壓成一線,卻比刀刃更利:“你可看見了,那姬君的手腕上的伽羅念珠——買你十顆腦袋都綽綽有餘!”
石上禮人被吼得縮了縮脖子,還欲再辯,目光卻被叔父沉下來的眼神釘在原地。
“還有,”石上行鬆開他,忽而換了口吻,像是再親近不過叔叔,親善地問著子侄的課業,“那姬君指上的蔻丹,你可見了?”
“……蔻丹?”
“日頭底下會像貓兒眼般,一爍一爍地閃。”石上行緩緩說著,麵上的皺紋彷彿醃梅子被鹽刻出,“那是金粉。不知摻了多少進去,才能養出那樣勻停細潤的光。”
他頓了頓,垂眼看向自己佈滿粗繭的拇指腹,這雙手上不知道流過多少珠光寶氣,卻好似仍舊洗不掉上麵的土腥氣,
“光是這一項‘染指’的技藝,你知道得往巧匠嘴裡填進去多少石的白米?”
石上禮人喉結滾動,答不上來。
石上行冇指望他答。
他隻是輕輕籲出一口氣,將那點說不清是忌憚還是豔羨的情緒,吐了出去。
這位“私奔逃家”的姬君,金尊玉養在寶匣中卻被忍者拾取。
真是……
真是……
“真是……一二三個全是朽木!”
你被那幾個振振有詞說著“我們是忍者,再窄的過道也穿得過”的傢夥氣得胸口發悶。
他們那樣理所當然,那樣毫不在意。彷彿這座尚未出生的城,隻需容得下忍者矯健的身形便已足夠。
“不可以這樣。”
“城市不是這樣子建的。”
你氣得不知道要怎麼解釋,眼淚像是雪一般撲簌簌地落。
你知道哪裡不對,你知道缺了什麼,可你不明白為什麼這樣淺顯的事,需要你來解釋。
平民。
不會飛簷走壁,但是能夠填充起城市骨肉的普通人同樣重要。
所以,忍者的聚落裡同樣要給他們預留出生長的位置。
伽羅氣得夜裡都冇有睡著,腦子裡亂成一團,想要尖叫,想要發泄。
忍者理所當然地說著“再窄的過道也穿得過”。
他們根本不明白,一座城不是用來穿過的,是用來生活的。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漏進來,薄薄鋪了一地。
千手桃華靜靜立在伽羅的床前。
——她回來了。
披星戴月,晝夜兼程。
先去了千手扉間那裡,將幾個堪用的任務點選址一五一十呈報上去,應對完那位冷麪副手事無钜細的追問。
然後,不知怎的,腳步就自己拐到了這間獨立的小院。
她站在伽羅床前,什麼也冇做,什麼也冇說。
隻是看著那一團小小的姬君賭氣地蹙眉,蜷縮在薄薄的月光裡。《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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