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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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芷那句話問得太過平淡,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蕭燼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或阻止,而是純粹的、極致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傷勢剛好,耳朵出現了幻聽。
“殺、殺了趙弘?”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鳳眸微微睜大,看著雲芷那張冷豔而認真的臉,確認她並非在開玩笑。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知道她有能力做到,在落鷹山,在密林,她展現出的殺戮效率足以證明這一點。
但他從未想過,她會如此直接、如此輕描淡寫地提出要乾掉當朝國舅,彷彿隻是在說要去碾死一隻礙眼的螞蟻。
然而,蕭燼畢竟是蕭燼。
短暫的震驚過後,強大的理智迅速壓下了翻騰的心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分析道:
“雲姑娘,趙弘、並非不能殺。”他先肯定了這一點。
“但關鍵在於,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更不能讓人將他的死,與本王直接聯絡起來。”
他雖是攝政王,但身份太過特殊,一步行差踏錯都有可能萬劫不複。
組織了一下語言,蕭燼看向雲芷,眼神凝重,語氣中也難得的染上了幾分慌亂。
他不是怕死,也不是不敢,而是......
他不是一個人,他手下,還有千萬個家庭,他做不到隻顧自己。
“他是國舅,是太後的親哥哥,他若突然暴斃,無論有冇有證據,朝野上下,第一個懷疑的物件必然是我蕭燼。”
“太後和趙家黨羽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即便找不到實證,也會用儘一切手段攻擊、彈劾,甚至可能引發朝局動盪,邊境不穩。”
他試圖向她解釋這其中的邏輯:“所以,殺他,需要時機,需要方式。”
“要麼,我們掌握他通敵叛國、謀逆作亂這等十惡不赦的鐵證,光明正大地將他明正典刑,讓太後和天下人都無話可說。”
“要麼,就讓他死得‘合情合理’,死於‘意外’,死於‘疾病’,或者......”
“死於他們自己人的內鬥,總之,絕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攝政王府的把柄。”
雲芷聽著他的話,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顯的困惑和不解。
她微微偏頭,像是遇到了一個難以理解的邏輯悖論,直接反問:“我不明白。”
“你殺他,需要這個理由,那個證據,還要考慮會不會被懷疑。”
“那為什麼他派人追殺你,就可以那麼隨意?”
“在落鷹山,在城外,那些刺客可冇跟你講什麼證據和規則。”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屬於她的、樸素的公平觀念。
“按照你的說法,他殺你,就算你死了,也隻是個‘外人’,他隨便找幾個山匪流寇的理由就能糊弄過去。”
“而你殺了他,什麼理由都糊弄不了,就因為他是‘國舅’?”
蕭燼被她問得一時語塞,隨即露出一抹帶著濃濃苦澀和自嘲的失笑。
“雲姑娘,你說得對,也不全對。”
他歎了口氣,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孤寂,“根本原因在於,我是‘外人’。”
他轉過身,目光坦然地看向雲芷:“在太後、在趙家、在很多固守門第之見的朝臣看來,我蕭燼,就算官至攝政王,手握重兵,也終究是個‘外人’。”
“我非皇族血脈,非世家嫡係,我的崛起過於迅速,我的權力來自於先帝破格的信任和軍功,這本身就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蕭燼緩緩念出這八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這便是他們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我死了,他們隻會拍手稱快,甚至會絞儘腦汁幫我找個合理的‘意外’緣由,以便他們儘快瓜分我留下的權力。”
“而我若動了他們的人,尤其是趙弘這樣的皇親國戚,那就是在挑戰整個貴族階層的權威和底線,必然會引來最瘋狂的反撲。”
他進一步解釋道:“況且,我的根基不在郢都,不在朝堂之上的唇槍舌劍,而在邊關,在那些與我一同浴血奮戰的將士身上。”
“在這座繁華卻危機四伏的都城裡,我這個攝政王,很多時候確實如同無根浮萍,看似尊崇,實則步步驚心。”
“我的權勢,更多是一種威懾,而非可以隨心所欲行使的力量。”
雲芷安靜地聽著,一邊慢慢啜飲著杯中微涼的茶水,一邊消化著蕭燼這番話裡蘊含的複雜資訊。
她明白了,這不是一個單純比拚個人武力的世界,這裡有一套更複雜、更隱晦的規則。
涉及到身份、血脈、派係、利益平衡,甚至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我們”與“他們”的群體認同。
而非她所認知中的人類與喪屍的區彆。
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認同,更不代表她會遵守。
她放下茶杯,眼神開始漸漸放空,失去了焦點。
若有熟悉她的人在,就會知道,這是雲芷進入深度思考和分析狀態的標誌。
蕭燼看著她突然安靜下來,眼神放空,周身氣息變得極其內斂而專注,雖然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冇有打擾。
畢竟雲芷不能用常理度之這一點,已經刻進了蕭燼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