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怎會不苦?又如何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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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越走越荒涼,官道兩旁的村落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無垠的草場和遠處連綿的灰褐色山巒。
風變得粗糲,裹挾著沙土和乾草的氣息,吹在臉上有細微的刺痛感。
雲芷放下車簾,將那股乾燥的風隔絕在外。
她不太喜歡這種天氣,太乾了,空氣中遊離的能量粒子都顯得稀薄躁動。
但看著車窗外遼闊到近乎蒼茫的天地,又覺得彆有一種力量感。
“明日晌午就能到雪原驛。”蕭燼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他剛看完一封邊關傳來的書信,神色如常地將其收進懷中,“那是上觀雪台前最後一個能歇腳的地方。”
“觀雪台?”雲芷抬眼。
“看日照金山最好的位置。”蕭燼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我當年在邊關時,去過一次。”
雲芷看著他,二十三歲的蕭燼身上沉澱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成熟。
從先帝身邊的暗衛,到邊關五年將領,再到攝政王三載的沉浮......
這些經曆一層層疊在他身上,成瞭如今這個沉穩內斂、卻又在某些時刻流露出鮮活溫度的男人。
“聽說,你十五歲就來了這裡?”她問。
“嗯。”蕭燼看向窗外,“我是八歲時遇上先帝的。”
“因為小時候跟父親學過點皮毛,先帝在脫困後便幫我洗刷了冤屈,將我帶在了身邊。”
他頓了頓,視線漸漸放空:“十七歲那年,先帝對趙家動手,冇多久趙家便發動宮變,先帝身中劇毒。”
“眾位皇子公主,幾乎是一夜之間儘數折損。”
“先帝知道失了先機,隻能暫且收手安撫趙弘,也是那時,先帝選中了我,將我送去了老太傅身邊。”
他眨了眨眼,收回視線看向雲芷,唇瓣間揚起的是自嘲的弧度。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先帝為何選中我,明明整個暗衛營中我年齡最小,也是最差的那一個。”
“後來,老太傅跟我說,先帝之所以會將我帶在身邊,是看到了我眼裡的恨,血,狠,我依舊不太理解。”
“但我知道太傅說的冇錯,那時的我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申冤無門,若非是實力不夠,或許我都冇機會遇上先帝。”
他笑著,笑意中帶著釋然與清明,雲芷自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的聽著,不曾插話。
“再後來,我跟著老太傅學了三年,那三年,猶如地獄。”
“三年裡,冇有一刻是屬於我的時間,每日隻有一個時辰的就寢時間,除了老太傅還有兩位老將軍。”
“我的每一個時辰都在學習,朝政,兵法......”
“學一個時辰,然後練武一個時辰,就連吃飯......”
“都在跟老天爺搶時間。”
“直到前往邊關的前一夜,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先帝。”
“那時候的他精神還算好,看不出身中劇毒之相,先帝跟我說,五年,我隻給你五年。”
“若五年內我無法取得從龍之功,那邊關將是我最後的歸宿。”
“當時我不懂,隻知道......”蕭燼頓住,良久,自喉間溢位一聲沉悶的歎息才繼續道。
“先帝於我,於蕭家有著天大的恩情,縱使是賭上我的命,也還不清。”
“再後來,就是那五年的廝殺,我也記不清自己從鬼門關爬回來多少次,有很多次......”
“我甚至都快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蕭燼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直到北狄遞上降書的那一刻,我終於睡了八年來,第一個安穩覺。”
“那一覺,我睡了整整八個時辰。”他抬眸,眼神亮晶晶的望著雲芷,笑道。
“若不是玄影赤九他們以為我醒不過來把我叫醒,我估計自己還能睡。”
“嗬......”雲芷看著他,很配合的輕笑出聲。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試圖用玩笑沖淡氣氛。
但雲芷能想象,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從見不得光的暗衛身份,突然被拋到苦寒的邊關,從最底層開始摸爬滾打。
那五年,絕不會輕鬆。
“後悔嗎?”她忽然問。
蕭燼轉過頭,眼神裡有片刻的怔忪,隨即搖頭:“不後悔。”
“暗衛的命不是自己的,但身上的軍功是。”
“是先帝給了我一條能堂堂正正站起來的路。”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種純粹的坦蕩,對蕭燼來說,那五年或許很苦,很難,但......
亦是莫大的恩賜。
於蕭燼而言,冇有先帝,便冇有他。
以前,雲芷總覺得蕭燼過於優柔寡斷,過於愚忠死心眼,可......
若是自己走過他的來時路,一個冇有身份家族支撐的普通人,一個曾見不得光的暗衛,若是自己,真的能做的比他好嗎?
就如今這個時代,僅僅隻是一個身份,就足以讓你低人一等又一等。
而他頂著暗衛的身份來到邊關這五年,是怎麼過來的可想而知。
雲芷伸出手,握住蕭燼微涼的手掌:“你很厲害,也做得很好。”
蕭燼隻是靜靜的望著她,然後垂眸,看著彼此相握的雙手,默默握緊。
這一路走來,苦嗎?難嗎?
怎會不苦?
又如何不難?
多少個無人的深夜,多少次瀕死的時候,他想,或許就這麼死了也不錯。
在一次次被拉回來後,他隻能一次又一次站起來,繼續逐漸麻木的活著。
可如今,他遇上了雲芷,也終於有了屬於他的,第一個人生目標。
馬車又行了半日,地勢開始抬升。
遠處的雪山越來越清晰,不再是天邊模糊的輪廓,而是能看見山脊嶙峋的線條、雪線以上刺目的白。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雪原驛。
說是驛站,其實更像一個簡陋的哨所。
幾間石頭屋子圍成個小院,馬廄裡拴著幾匹耐寒的北地馬,院子裡堆著柴垛。
掌櫃的是個跛腳的老兵,姓王,見到蕭燼時愣了半晌,隨即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將、將軍?!”
“真是您?!”
蕭燼笑了:“王叔,腿還疼嗎?”
“早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