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走到村子外的土坡下麵,把柳條框子放在地上,不遠處有三隻羊在吃草。
宋禾就這麼席地而坐,仰頭看著天邊那如同火燒般的晚霞。
她現在所在的大周朝,如今建國不過二十幾年。
當今皇帝上位之後,因前朝末年的天災和持續多年的戰亂,導致中原一帶十室九空,多是無人之地,大批良田無人耕種。
十幾年前,朝廷下令廣遷人口,總結便是:把人從“擠死”的地方,遷到“空死”的地方;把人從不聽話的地方,遷到能管住的地方;把冇人守的邊疆,遷來人守住。
而宋家一家人就在被遷之中,原本是要被遷到更遠處的北方邊關去屯田,中間因為某些事耽擱,就落到了安原縣,最終到了下邳村。
作為外來戶,融入村子很重要。大姐宋穗有門好親事,能幫宋家融入村子,三弟宋繼田是幫助宋家充門麵的男孩,小弟宋承苗更是宋家夫妻的心尖尖。
隻有夾在中間的宋禾,爹不疼娘不愛,是個十足的小透明,小小年紀每天乾的活最多,捱罵也最多。
原身十二歲那年和大姐宋穗前後腳發熱,那次倒是冇請神婆,也冇請鄭草醫,而是去鎮上抓了些藥。
但宋有根夫婦捨不得買兩副藥,便把大女兒每次喝完的藥渣,再熬一次給二女兒喝。
在他們心裡,二女兒還小不用喝那麼多藥,反正從小到大都是大女兒用剩下的東西給二女兒,湯藥自然也能這樣。
宋家夫妻偏心,原身在家不受重視,十二歲的女孩麵黃肌瘦,根本不像十二歲,反而像十歲。
原主身子底子本來就差,又被宋家父母這麼折騰,就這麼一命嗚呼。
再次睜開眼睛,現代社會的宋禾便成了大周朝 廣平府 安原縣 四平鄉 下坯村宋家的二女兒。
大周朝如今正是百廢待興之計,朝廷為查清人口,更好覈定人口賦稅,專門製定黃冊和魚鱗冊,給予百姓土地,鼓勵百姓開荒耕種。
其中黃冊便是戶籍冊,也是以戶為單位的戶口賦役冊。
在這裡,出遠門若是冇有路引,要被官府抓住當做“氓”來處置,再則古代世道不平穩,十二三歲的女孩前一秒獨自離家,下一秒說不定就被拐了。
原身發燒去世腦海一片混沌,更是半點記憶也無,宋禾剛來的時候根本搞不清狀況,索性原身本就沉默寡言,平日也無人關心關愛,因此宋家竟然無一個人發現宋禾這具軀殼裡換了個芯子,隻是當她是燒糊塗了纔不記事的。
等宋禾搞狀況,之後又瞭解了大周朝的嚴苛戶籍管理製度,便一心待在宋家不敢隨意行事。
隻能呆在宋家,在這個有限的環境裡,儘可能讓自己生活的好些。
宋禾收回看白雲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從框子裡拿出一個裝滿涼白開的葫蘆,又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個,斷了一半柄的牙刷和一個小紙包。
開啟紙包,露出裡麵的鹽粒,宋禾先漱口,用牙刷沾取少量鹽粒,開始漱口刷牙。
要說宋禾對現在唯一滿意的,便是這一口整齊又結實的牙齒。
但即便是牙再結實,平時也得愛護,畢竟這裡可冇有現代技術那麼好的牙醫,更冇有麻藥。
因此宋禾自從來了之後,一直堅持刷牙,愛護牙齒。
涼白開水是她每次做飯燒水的時特意留下的,牙刷是她攢錢買的。
為了不引起注意,又費力掰斷牙刷柄,要是被問起來,就說這是她從外麵撿的,至於鹽粒,則是她每次做飯時摳下的。
為了不喝生水,還能長時間搞到鹽粒刷牙,也宋禾這幾年一直主動燒火做飯的原因。
突然宋禾聽到土坡上麵傳來幾個婦人的交談聲。
她位置偏,又有一叢灌木枝擋著,幾個婦人都冇看見她。
“柳枝嫂子,聽說前幾天德山叔帶著他家的小子去府城了?”
“是啊,去府縣考府…府……,哎喲,你們瞧我這記性,府什麼來著……,對了是府試,考府試去了。”
“府城這麼遠?來回一趟得花不少銀錢吧。”
郭柳枝的丈夫和顧山德是堂兄弟,兩家向來關係近,現在又見周圍人帶著羨慕語氣向自己打聽事,脊背頓時挺的筆直,說話聲音也越發大,就好像去參加科舉考上的是自己的親兒子。
“銀錢倒是其次,主要是去府城能見著知府大人。”
“‘知府’也是官老爺嗎?”有人問。
郭柳枝回答:“知府可是比縣令還高一級的官呐。”
這句話聽得其他幾個婦人一愣。對於農戶人家來說,縣令已經是遙不可及的父母官,是隻能在戲文裡才能見的人物,更彆說比縣令還高的官了。
“哎呀,可不得了,一直聽說德山家的小子讀書好,這次要考中,以後就是官老爺了吧?”
郭柳枝笑著道:“承禮這孩子學問一直都特彆好,縣城的夫子都說他這次一定能考中,以後啊,承禮就是童生老爺了。”
在場的幾個婦人不太明白“童生”是個什麼官,但見郭柳枝露出得意的表情,便開口道起喜來,活似那顧承禮已經高中狀元似的。
下麵的宋禾倒是知道“童生”是什麼。
大周朝的科舉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考。
先考縣試,再考府試,最後考院試,三門考上均通過者纔是秀才,若是院試冇過,隻過了縣試和府試的人便是童生。
但科舉之路漫漫,秀才隻是剛入門,後麵要通過三年一次的鄉試,成為舉人,之後再進行會試,進行殿試,這纔算完。
“今天上晌,宋有根家的大姑娘好像病了。”突然有人話風一轉。
隨即就有人接話,道:“這事我也知道。我早上在田裡乾活時見陳桂花去隔壁村請神婆,我當時問她乾什麼,她還不說。”
“好端端一個大姑娘出的什麼事,怎麼就鬨得要去請神婆的地步了?”
“應該冇多大事,上晌我還看見宋有根在貴生家幫忙上瓦呢。”
宋家的房子坐落在村子最東邊,周邊鄰居少,大部分雖然冇見著陳桂花去神婆,但也瞞不住村裡人。
“三河家和老宋家是鄰居,我中午回家的時候,順嘴問了三河媳婦一句,三河媳婦說宋家大姑娘是被魘著了。”
宋禾心想家裡請神婆的事果然瞞不住,她不想聽一群人閒聊,把葫蘆和牙刷收好,想要換個地方。
“我記得早些年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的小子定了親,現在宋家大姑娘病了,這親事還作數嗎?”
“當然得作數了。”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冇說話的長臉婦人聞言立馬道,說這話時,還斜看了一眼郭柳枝,即便是官老爺命又能怎麼樣?還不是一樣得娶村裡媳婦。
其中一個小媳婦好奇的問:“我嫁過來的晚,很多事不知道。那宋家不是外來戶嗎,他家怎麼就和德山叔家說上親了呢?”
原本正想要起身走開的宋禾,聽見這句話之後又重新坐了回去。
“這宋家大姑娘和德山家小子的婚事是宋老頭,也就是宋家大姑孃的爺爺在世的時候定下的。”郭柳枝主動開口說:“當年縣衙征調民夫開掘河道,德山不小心掉進河溝裡,要不是宋老頭下水救人,德山說不定就被水沖走了。”
小媳婦冇想到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然後兩家就結親了?”
長臉婦人搶先一步開口道:“可不是嘛,宋老頭在兩家說好定親的第二天人就冇了。要說起來,德山可是欠著老宋家一條命。”
全村誰不知道顧德山這人最重情,當年他可是在老宋頭的喪葬禮上,當著不少人的麵,親口把兩家親事坐實的。
彆說宋家大姑娘現在隻是被魘住了,就是宋家大姑娘這會變成瘸子,德山也得讓兒子娶人家。
一旁的宋禾也終於知道了這件往事,但這和她的關係又不大,於是果斷換了個地方挖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