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子，前來拜會元初師弟。”
夏侯聞言，有些意外。他隨手一揮，開啟了洞府大門。
隻見淩雲子一襲白衣，豐神俊朗，正靜靜地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數十年不見，他的修為，也已然達到了化神境的極限。
隻是與夏侯相比，他身上的氣息，依舊帶著一絲屬於天驕的鋒銳與傲氣。
“淩師兄，請進。”夏侯起身相迎。
“師弟不怪我冒昧打擾吧？”淩雲子走進洞府，目光掃過石桌上那被削得堪稱藝術品的靈果，瞳孔微微一縮。
他自然看得出，那上麵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卻又讓他心驚肉跳的毀滅道韻。
能將如此霸道的力量，控製到這般精微的程度，這位師弟的境界，已經到了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層次。
“師兄說笑了，你能來，我很高興。”夏侯伸手示意，“請坐。”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夏侯為他倒上了一杯靈茶。
“聽聞師弟已在為衝擊返虛做準備，師兄特來恭賀。”淩雲子開門見山，語氣誠懇，“師弟之天資，淩雲子生平僅見，望塵莫及。”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沒有絲毫的虛偽與客套。
自從上次在功勳殿被夏侯一指點碎法相之後，他回去痛定思痛，非但沒有心生怨恨，反而徹底打磨掉了心中的傲氣。
他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師兄過譽了，不過是些許機緣罷了。”夏侯淡然一笑。
“機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淩雲子搖了搖頭，他看著夏侯，眼神中帶著一絲探尋與渴望，“今日前來，除了恭賀之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師兄請講。”
“我想與師弟，論道一番。”淩雲子說出這句話時，神情無比鄭重。
這纔是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他困於化神巔峰，已經有百餘年之久，對於如何踏出最後一步，始終有些迷茫。
他有一種預感，或許隻有眼前這個如謎一般的師弟，才能給他答案。
“論道？”夏侯聞言，倒是來了興趣。
他這些時日，閉門造車，也正想找人印證一下自己的所學。
淩雲子身為萬法仙門的首席弟子，對道的理解，自然有其獨到之處。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夏侯欣然應允。
兩人沒有再多言，隻是相對而坐，雙目微闔。
下一刻，一股無形的道韻，從兩人身上，彌漫開來。
淩雲子的身後，彷彿出現了一片浩瀚的雲海。
雲卷雲舒，變幻萬千，時而化作神龍，時而聚成仙宮，時而又散為無形。
那是他的道——雲之大道，飄渺無定，包羅萬象。
而夏侯的身周，卻沒有任何驚人的異象。
彷彿他就是這方天地本身。
淩雲子的雲海之道，雖然宏大，但在這片“天地”麵前，卻像是無根的浮萍，無論如何變幻，都無法跳出這片天地的範疇。
僅僅是道韻的碰撞，高下立判。
淩雲子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感覺自己的道，在夏侯那廣袤無垠的道韻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師兄，你的道，太‘虛’了。”夏侯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雲，聚散無常，看似包羅萬象，實則沒有核心。你可演化萬物，卻唯獨成不了你自己。”
“你的雲，需要一根‘定海神針’，來作為它的‘核’。”
寥寥數語，卻如暮鼓晨鐘，狠狠地敲擊在淩雲子的心頭。
他臉色一白，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充滿了掙紮與迷茫。
“何為‘核’？”他沙啞著聲音問道。
“你的劍，你的法，你的喜，你的怒，你的執念，皆可為核。”夏侯看著他，平靜地說道，“我的核，是毀滅。”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對著麵前的虛空，輕輕一點。
一縷灰白色的毀滅劍意，一閃而逝。
沒有聲音，沒有波動。
但淩雲子卻駭然地看到，他身後的那片雲海法相，竟從被點中的那個點開始，出現了一個無法癒合的“空洞”。
無論他如何運轉法力，都無法讓雲氣，填補那個空洞。
那個空洞，就像一個永恒的黑洞，在不斷地，無聲地，吞噬著他的道。
“這……這是……”淩雲子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道，不是術。”夏侯收回手指，淡淡地說道，“術有形，道無形。師兄你沉迷於雲之萬象，卻忘了雲的本質，不過是水汽的聚合。你的道，停留在‘術’的層麵太久了。”
“道……不是術……”淩雲子失神地重複著這句話，雙目失去了焦距。
夏侯的那一指，不僅點碎了他的雲海，更點醒了他。
是啊，他一直追求雲之道的千變萬化，追求術法的威力與玄奧，卻忘了去探尋，自己所修之道的真正本源。
他所看到的，一直都隻是“果”，卻從未去追尋“因”。
這句話當年自己也聽過，可始終無法參悟，如今身臨其境之下，終於是明白了一些。
夏侯看著陷入頓悟狀態的淩雲子，沒有再打擾他。
他拿起石桌上的一片蘋果，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清脆，甘甜。
不知過了多久，淩雲子猛地抬起頭，雙目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他身後的雲海法相，轟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由無儘雲氣凝聚而成，散發著鋒銳與飄渺兩種截然不同氣息的雲中之劍！
他的道，終於找到了“核”！
“多謝師弟，指點迷津！”淩雲子起身，對著夏侯，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神情無比恭敬，充滿了感激。
這一拜，他拜得心悅誠服。
夏侯今日的一番話，勝過他百年苦修。
“師兄客氣了，你我同門，理應如此。”夏侯坦然受了這一禮。
“大恩不言謝！”淩雲子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師弟，我即刻起，便要閉關。不破返虛，誓不出關！”
說完，他竟是片刻都不願再等，再次對著夏侯一拜，便化作一道劍光，衝天而起，直奔自己的洞府而去。
夏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