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萬法仙門後,夏侯並未急著趕往戮仙戰場。
他換上了那件名為“藏星”的鬥篷,將自身氣息與容貌都變得模糊不清,看上去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化神散修。
夏侯沒有禦空而行,而是在一座座凡人的城池中穿行。
他看過商販的叫賣,看過孩童的嬉鬨,看過老人的蹣跚,也看過新婚的喜悅與喪禮的悲慼。
他在夕陽下的酒館裡,聽著說書人講著早已被篡改得麵目全非的“元初道君”的傳說,嘴角噙著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
他也在深山的古刹中,與一位行將就木的老僧,就著一盞孤燈,談論了一夜的枯榮與生死。
師尊說得對,紅塵百態,亦是修行。
他的心境,在這一次次的行走與觀察中,變得愈發沉靜、圓融。
那化神中期的境界,也被徹底鞏固,再無半分虛浮。
如此走走停停,耗費了近兩年光景,他才終於抵達了天南域的最西端。
一座巨大而又混亂的城池,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此城,名為“鎮魔”。
它就像一顆巨大的釘子,死死地釘在戮仙戰場的邊緣,既是修士們進入戰場的唯一入口,也是一道抵禦戰場內部邪祟與混亂法則外泄的屏障。
城牆高達千丈,通體由一種能夠吸收煞氣的黑色巨石鑄成,上麵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以及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血腥與殘酷。
城中沒有凡人,隻有修士。
來自天南域各地的修士,懷揣著各種目的,彙聚於此。
有想一夜暴富的散修,有來此曆練的宗門弟子,有躲避仇家的亡命之徒,也有專門做死人生意的“清道夫”。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混雜著血腥、煞氣和劣質丹藥的複雜氣味。
夏侯走進城中,瞬間便感受到了數十道不懷好意的神念掃過自己。
他毫不在意,徑直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哪也沒去,就在客棧一樓的酒肆裡,一邊喝著此地特有的烈酒“焚心”,一邊聽著周圍修士們的吹噓與交談。
“聽說了嗎?‘血屠’週三又從戰場裡出來了,據說他這次找到了一截上古魔神的指骨,在黑市賣了天價!”
“那算什麼!前幾天‘飛神子’在內圍區域,撿到了一件破損的仙器,雖然不能用了,但光是上麵的仙道法則碎片,就引得好幾個大勢力爭搶!”
“嘿,你們這些都是小道訊息。我聽說,最近戰場的‘葬仙穀’,有時間法則的異動,好幾位返虛境的大佬都趕過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夏侯端著酒杯,將這些真真假假的訊息一一收入耳中,與自己玉簡中的星圖相互印證。
他發現,此地的情報混亂不堪,十句裡麵有九句半都是吹牛。
想要獲得真正有用的資訊,還是得靠自己。
就在他準備離開酒肆,去城中的坊市逛逛,看看能否淘到一些關於戰場的詳細輿圖時。
一個熟悉,卻又讓他感到意外的身影,領著幾個人,走進了酒肆。
那人一身青衣,麵容普通,但眼神卻異常靈活,透著一股精明與算計。
是韓厲。
那個在劍皇秘境中,被他嚇破了膽,靠著替死傀儡和挪移符才僥幸逃得一命的韓厲。
數十年過去,他的修為也到了元嬰巔峰,看樣子這些年混得還算不錯。
此刻,他正唾沫橫飛地對著身邊幾人吹噓著什麼,神態與當年在劍南城招攬自己時,如出一轍。
夏侯的目光,變得有些玩味。
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他本以為,這個跳梁小醜早已死在了哪個角落,沒想到,竟然在這裡又遇上了。
而且看樣子,他又在故技重施,準備拉人入夥,乾那殺人奪寶的勾當。
夏侯看著韓厲那張“真誠”的臉,心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淡淡的冷意。
有些人,是不會吸取教訓的。
他放下了酒杯,稍稍改變了一下自己的身形與氣息。
原本平平無奇的化神散修,轉瞬間,變成了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剛毅,氣息厚重如山的中年大漢。
修為,也被他刻意壓製在了元嬰巔峰,但那股凝實穩固的氣息,卻遠超同階。
他給自己,又換了一個新身份。
一個看起來實力強大、不善言辭,但又透著幾分憨直的,獨行體修。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故意從韓厲那一桌旁走過,沉重的腳步聲,讓地板都微微震動。
韓厲的吹噓聲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瞬間就被這個渾身散發著“我很強,我很有安全感”氣息的魁梧大漢給吸引了。
找到了。
新的“肉盾”。
韓厲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將身邊那幾個修為參差不齊的“同伴”安撫了幾句,便端起酒杯,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
“這位道兄,請了。”韓厲站到夏侯麵前,抱拳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在下韓厲,看道兄麵生得很,想必是初到這鎮魔城吧?”
夏侯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帶著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韓厲,然後應了一聲。
“嗯。”
這個反應,完全符合一個不善言辭的孤高體修形象。
韓厲心中暗喜,這種腦子裡都長肌肉的家夥最好糊弄。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道兄獨自一人,來這龍蛇混雜的鎮魔城,可是為了進入戮仙戰場,搏一份前程?”
夏侯再次“嗯”了一聲,眼神中流露出警惕。
“道兄不必緊張。”韓厲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道,“實不相瞞,在下最近得了一份殘圖,指向戰場外圍一處頗為隱秘的上古修士洞府。
據圖上記載,那洞府的主人,生前乃是一位半步化神的煉器大師,洞府中極有可能藏有其畢生心血,甚至是一件……無限接近於道器的本命法寶!”
他說得煞有介事,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誘惑的光芒,彷彿那件法寶已經唾手可得。
夏侯心中冷笑。
這套說辭,跟二十年前在劍南城對付自己的時候,幾乎一字不差,連目標從“劍皇秘境”換成“煉器大師洞府”都顯得那麼敷衍。
這家夥的業務能力,這麼多年就沒半點長進嗎?
他麵上卻裝作一副呼吸急促,被勾起了貪唸的模樣。
“此話當真?”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懷疑。
“千真萬確!”韓厲拍著胸脯保證,“不瞞道兄,為了這次行動,我已經召集了幾位信得過的朋友。
隻是那洞府外圍,布有強大的禁製傀儡,需要一位實力強橫的體修道友在前方頂住壓力,我等才能尋機破陣。
道兄一身修為凝練如山,正是我們需要的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