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龍淵,裂縫之畔。
夏侯的身影,如同一塊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頑石,靜靜地盤坐著。
歲月彷彿在他身上失去了流速,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倒映著身前那道巨大裂縫中,一縷縷永恒不滅的灰色劍意。
這是一種枯燥到極致的修行。
沒有靈氣的吞吐,沒有功法的運轉,有的,隻是神魂與那至高“道”的對視。
在他的識海中,那顆九轉功成後凝聚的混沌元嬰,此刻也盤膝而坐,與外界的本尊,動作一般無二。
元嬰的眉心處,那枚比塵埃還要細微的“劍意種子”,正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縷縷神念,去觸碰,去解析,去模仿那裂縫中殘留的灰色劍意。
這是一個凡人試圖去理解神明語言的過程。
每一次接觸,夏侯的劍意種子,都會被那股淩駕於一切之上的“斬滅”意誌,衝擊得劇烈震顫,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潰。
但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愈發沉浸其中。
時間,在這樣的枯坐中,緩緩流逝。
一年,兩年……
這期間,陸續有其他的修士,被這處天地異象所吸引,來到此地。
有身穿百衲衣,氣息混濁,眼神卻如同鷹隼般銳利的老牌散修;有來自某個名門正派,身姿挺拔,一臉正氣的年輕男女;甚至還有一名籠罩在黑袍之中,魔氣森森,卻不敢有絲毫放肆的魔道巨擘。
他們來到這裡,看到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感受到那股令人神魂戰栗的至高劍意時,無一例外,都露出了狂喜與敬畏之色。
這是天大的機緣!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掃到那個盤坐在裂縫邊緣,彷彿與此地融為一體的青衫青年時,所有的狂喜,都瞬間化作了,極致的,警惕。
他們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那個青年,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明明沒有任何氣息外放,卻給人一種,比那道裂縫本身,還要危險,還要深不可測的感覺。
彷彿,他纔是這片區域的,主宰。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甚至沒有人敢靠近他百丈之內。
修士的世界,有其不成文的規矩。
先來後到,強者為尊。
眾人隻是遠遠地,找了個自認為安全的位置,學著夏侯的模樣,盤膝而坐,開始艱難地,參悟那逸散出來的,一絲一毫的劍道神韻。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根本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東西。
那股劍意,太過霸道,太過純粹。
他們的神魂,隻是稍稍靠近,便如同被萬千鋼針穿刺,劇痛難當。
僅僅堅持片刻,便不得不退出來,臉色蒼白,大汗淋漓。
那位元嬰後期的散修老者,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內傷。
“怪物……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參悟的!”老者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道裂縫,又看了一眼,那個從始至終,都穩如泰山的青衫青年,眼中隻剩下了無儘的駭然。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他的神魂,是神鐵澆築的不成?
眾人看向夏侯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警惕,變為了,敬畏,甚至是,恐懼。
他們不再試圖去強行參悟那核心的劍意,隻是小心翼翼地,吸收著最外圍,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絲絲道韻,便已覺得受益匪淺。
而這一切,都與夏侯無關。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了那道灰色的劍意。
在他的識海中,他的劍意種子,已經不再是單純地模仿,而是開始,嘗試著,去“複製”。
他將自己對五行本源的理解,對混沌之氣的感悟,對生與死,破與立的認知,全部,都融入了進去。
他要走的,不是那“淵之真靈”的路。
他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他要以那至高的劍道為模板,鍛造出獨屬於他夏侯的無上劍道!
“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三年,或許是五年。
夏侯的識海之中,那枚原本微不可見的劍意種子,猛然間,光華大放!
雖然,依舊渺小,但其上散發出的那股“斬滅一切,破除萬法”的意誌,卻比之前凝練了何止十倍!
如果說之前的他,隻是領悟了那至高劍道的半成皮毛。
那麼現在,他已經真正地登堂入室,掌握了,一成真意!
成了!
夏侯緩緩睜開了雙眼。
世界在他的眼中,變得不一樣了。
山石不再是山石,而是由無數粒子,依據某種“規則”,構築而成的聚合體。
空間,不再是虛無,而是由無數絲線,依據某種“法則”,編織而成的一張大網。
而他的劍,他的意,便是那一把可以輕易剪斷絲線,斬碎規則的剪刀!
這是一種,生命層次的,躍遷!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對著那道被無數修士,視若神跡的巨大裂縫,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呼。”
隨著他這一口氣的吹出。
那道橫亙在大地之上,殘留了十餘年,依舊散發著至高無上氣息的,灰色劍意。
竟是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從兩端開始,迅速地消融瓦解。
短短數息之間,那股讓無數修士,又敬又怕的無上劍意,便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彷彿,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等待夏侯的到來。
如今使命完成,便塵歸塵土歸土。
裂縫,依舊是那道裂縫。
但它,已經沒有了“魂”。
“這……這怎麼可能?!”
“劍意……劍意消失了?!”
“他做了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所有在此地參悟的修士,都猛地從入定中驚醒,一個個目瞪口呆,看著那變得普普通通的巨大裂身,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道韻了。
那場天大的機緣,就這麼在他們的眼前,沒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彙聚到了那個青衫青年的身上。
隻見他,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伸了個懶腰,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際。
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彷彿自言自語的感歎,在風中緩緩消散。
“唉,可惜了,終究隻是無根之萍,不夠儘興。”
眾人:“……”
那位元嬰後期的散修老者,呆呆地看著夏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裂縫,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