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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混亂。
李見山看著眼前扭作一團的兩人,聽著暴怒的喊聲在自己耳畔徘徊,感覺自己像一腳踏進了什麼光怪陸離的幻夢。
“快走!”德吉梅朵衝上前去,將李見山整個人擋在了後麵。
隨著德吉梅朵的一聲怒喝,李見山猛然回過神來。
心臟後知後覺地狂跳起來。李見山瞬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凳子也被她一腳踹翻了。
德吉梅朵衝到多吉旁邊,語氣急促地說著藏語,聲音幾乎在發抖。
多吉迅速看了德吉梅朵一眼,隨後他又攥著朱騰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趁著兩人僵持的空檔,德吉梅朵換了普通話對朱騰尖叫道:“朱大哥!你快給他道歉!”
但朱騰渾然聽不進德吉梅朵在說什麼,他盯著被撞翻的相機,眼睛越來越赤紅,額角也爆起青筋。
李見山跟著看過去,發現鏡頭已經從機身上摔落下來,佈滿裂縫。
周圍的不少人被這動靜吸引而來,很快,棚子外麵就圍了一大圈人,有義診的醫生,也有看病的當地人。
朱騰突然爆發出一股蠻力,掙脫了多吉的手。他衝到摔碎的鏡頭旁邊,神色幾乎有些癲狂了。片刻之後,他抓起鏡頭,轉過身對多吉嘶吼道:“我操!我操!你乾什麼?你到底在乾什麼?!”
一片嘩然聲迅速蔓延開,場地越來越吵鬨。多吉聽見他暴怒的語氣,立刻轉過頭去,語氣不善道:“他在說什麼?”
德吉梅朵臉色鐵青,半晌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一個能聽懂漢話的圍觀群眾拔高音量對多吉喊了一聲:“他罵你呢!”
多吉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忽然對著身後用藏語喊了一句什麼。
隨後李見山驚恐地發現,越來越多的人本地人眼中露出了與多吉如出一轍的憤怒。
有好幾個人高馬大的藏族漢子從圍觀群眾中站出來,向著朱騰圍了過來。其中一個甚至上前一步,有些粗魯地搡了朱騰一把。
空氣中硝煙瀰漫,就像一場一觸即發的戰爭。
眼見得場麵即將不受控製起來,李見山隻覺得自己渾身發冷,雙唇都哆嗦起來。
陳琳此時猛地拽了李見山一把:“你先走。”隨後她衝上前去,站在朱騰和多吉中間,拚勁全身力氣大喊起來:“冷靜一下!大家都冷靜一下!”
德吉梅朵也用藏語大喊著。
很快稍微冷靜點的人衝上來,試圖將情緒不對的人分開。但此時不少人被憤怒裹挾著,一時間誰的話都聽不進,撲上去救援的人就像幾隻小小的螞蟻伸出觸角,妄圖抵擋情緒的巨浪。
李見山僵著身體愣在原地,想動都動不了。她第一次直麵這樣恐怖的暴力,一時間腿都嚇軟了。
就在場麵僵持不下的時候,李見山忽然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
她被推到一旁,一個女人從她身邊走了出來。李見山定睛一看,魂都被驚飛了。
隻見這人手裡握著一把從廚房順出來的剁骨刀,刀刃寒光凜凜,閃得人竄起一身雞皮疙瘩。
王佑上前兩步,猛地把刀背砸到桌麵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人群瞬間消音了。
王佑盯著眼前的場景,一字一頓,語氣無比洪亮地喊道——
“都、給、我、散、開!”
一時間半空中儘是愕然的視線,大家盯著這個舉著刀,好像下一秒就會砍過來的凶神惡煞的女人,停下了手中推搡的動作。
陳琳見機大喊一聲:“趕緊把他們拉開!”
幫忙勸架的人很快反應過來,在一片寂靜中將身側的人拉遠了些。
王佑衝上前去抓住朱騰的胳膊,一把將他提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把他塞進了另一個帳篷,隔絕掉朱騰的視線,隨後陳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隨後便是一段漫長的時光。調解聲和道歉聲此起彼伏,陳琳數次舉起手機又放下,從院子裡進來了幾個身穿紅色僧袍的喇嘛,為首的一個體型略寬,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長相,看上去有些年紀了。
他們到來之後,院子裡混亂的嗡嗡聲很快消了下去。大部分憤怒的當地人都被勸回了家。多吉剛開始還憤怒地控訴著什麼,陳清語在一旁見機行事,找著機會往他手上放了一杯茶。
多吉抿著手上的茶,情緒很快也平複下來,也暫時被勸回家了。
鬨了這麼一通,院子裡的病人已經走了個空,隻剩下了精疲力竭的醫護人員癱在座位上。人人都被嚇出一身汗來。直到此時塵埃落定,終於有人問出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離得近,瞭解情況的人回答道:“。。。。。。好像是朱騰他用紙給那小姑娘擦了擦臉還是乾嘛的,反正她爹就生氣了,打起來了。”
人群一片嘩然。過了好一會,纔有人道:“不至於吧,擦個臉就生氣成這樣?”說罷,他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攝影器材,惋惜道:“哎喲,這些東西貴的很啊,不知道修一下要花多少錢嘍!我平時看到都是繞道走的,哪想到啊。。。。。。。”
一直冇吭聲的德吉梅朵忽然開口道:“不是因為擦臉。”
她話一出口,立刻有幾道好奇的目光投過來:“那是什麼?”
德吉梅朵深吸一口氣,快速回答道:“因為他摸了那個小女孩的頭。”
李見山看向德吉梅朵,微微皺起了眉。她總覺得德吉梅朵這話有點耳熟,關於摸頭的。。。。。。她是在哪裡聽到過來著?
站在她旁邊的陳清語先一步叫出了聲:“啊,我想起來了!我媽當時好像在大巴上說過的。”
德吉梅朵點點頭:“在我們的信仰裡,隻有長輩或者德高望重的高僧纔可以撫摸彆人的頭。所以朱大哥的行為非常冒犯。”
李見山總算記起來了,陳琳好像是說過這句話。
好幾天的車程,眾人在大巴上睡得歪東倒西,冇聽到再正常不過。誰都想不到,這麼一個小小的行為,居然能招致如此大的憤怒。
李見山覺得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來。
她本以為自己對這裡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她尊重他人的信仰,也尊重這裡的習俗。來之前她就知道,這次義診她們可能會遇到很多挑戰,惡劣的天氣,糟糕的衛生條件,語言溝通障礙。
但給這件事直接給了李見山當頭一棒。
她對這裡,簡直一無所知。
“唉,我看今天也不會有病人過來了,”有人抱怨道,隨後又仰起頭,對站在不遠處的陳琳喊道,“陳醫生,下午還乾嗎?”
陳琳正在和為首那位喇嘛交談。聽到這話,她思索兩秒,轉過頭來對蹲在院子裡的眾人道:“大家下午先休息一下,晚上。。。。。。六點吧,剛好來這邊吃個晚飯,我們再商量一下這事怎麼處理。”
“行。”大家應道,稀稀拉拉地站起來。有些人回酒店補覺去了,有些人在鎮子裡逛了起來。不一會,院子裡的人就散了大半。
李見山暫時鬆了一口氣,但等她再回過頭來時,她發現德吉梅朵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不見了。
她站起來環視一圈,依舊冇找到德吉梅朵。
思忖片刻,她悄無聲息地背好包,往房子後麵走了過去。來到後院的位置,圍牆上的小門開著一條縫,李見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往裡看了一眼,在裡麵發現了德吉梅朵的身影。
她坐在矮凳上,前麵臥著一隻小羊。她低著頭,用手撫摸著小羊腦袋上的毛,嘀嘀咕咕地和它說著話。
李見山側耳聽了一陣,什麼都聽不清。她又將門推開了些。鐵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這動靜立刻引起德吉梅朵的主意,她轉過頭來,和李見山對上視線。
李見山頗有些尷尬地從門後麵走出來,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德吉梅朵收回視線,又擺弄起小羊身上的毛:“我。。。。。。冇事的時候,我習慣來這坐一會,跟它們待在一起。”
她指的是那些羊。
李見山一邊走一邊道:“你會和它們聊天?羊能聽懂嗎。”
“不知道,”德吉梅朵抬起頭來看她,“有時候我感覺它們真能聽懂。但聽冇聽懂都沒關係了,我隻是想說說話,有冇有迴應都無所謂的。。。。。。你要不要摸一下?”
上次找羊的時候李見山已經摸過一次了,但聽到德吉梅朵的邀請,她忍不住又伸出手來,搭上了羊的腦袋。
手感很奇妙,就像是觸碰到了一團溫熱的棉花,很柔軟,還能感受到小羊呼吸時脊背輕微的起伏。
李見山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碰到了德吉梅朵的手指。
李見山的視線瞬間跳了過去,呼吸跟著一滯。
德吉梅朵的體溫比她高些,那一小塊溫熱的觸感,幾乎一路順著熨進了心裡。
就在她想將手抽開的時候,德吉梅朵忽然將整個手掌都覆了上來,輕柔地牽著她的手。
“李見山,”德吉梅朵抬起眼睛看她,“你願意陪我出去逛逛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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