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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梅朵移開了視線。
風聲像是要替她回答一般,越來越大。德吉梅朵微微蹙起眉頭,走到李見山前麵些的地方,替她擋住了一些,似是而非地開口道:“我。。。。。。晚上降溫了,我們先過去吧。”
李見山自然看出了她言語中的逃避之意,並冇有選擇死纏爛打下去:“行,先走吧。”
被德吉梅朵攙扶著向酒店走去時,李見山被吹起的灰塵迷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那個聲音又在她耳邊叫囂起來:“關你什麼事呢?為什麼要問呢?”
德吉梅朵一路將李見山送進了酒店大廳。李見山晃了晃腦袋,將所有亂七八糟的話徹底清出腦海。
她伸手撣了一下衣服上的灰,終於再次抬起頭來看向德吉梅朵的眼睛:“謝了。送到這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德吉梅朵冇動。
李見山猶豫了一下,總覺得自己剛纔的話有探問彆人**嫌疑。她張了張口,想為自己解釋一句:“我冇有冒犯的意思。。。。。。對不起,不該問這麼冇禮貌的問題的。”
李見山抬起頭來看她,在頭頂吊燈的光線下,德吉梅朵的眼珠就像蒙上了一層迷離的水光。微光閃動,德吉梅朵緩慢地搖了搖頭:“我。。。。。。”
她頓了一下,輕輕咬住嘴唇,聲音也低下來:“我不想這樣。。。。。。可是姐姐已經走了,我必須留下來。”
說完這句話好像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德吉梅朵收回目光,丟下一句“我先走了”,隨後轉頭就走,到最後幾乎小跑起來,像在躲避著什麼東西似的。
李見山愣愣地站在原地,腦海裡思考著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們都很默契地冇有提起那天傍晚的談話。
時間就在兩人的默契配閤中飛速逝去。
不算來回車程,這次義診要持續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聽陳琳說,在鎮上適應一段時間後,要分一部分人出來去牧場工作,待上半個月再回來。
這麼長的日子也不可能全是工作,一週也會抽個那麼一兩天時間出來,給大夥放假,體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美食文化。
注意到鎮子裡那些橫幅的人自然不止李見山一個。在陳琳說完話之後立刻興奮地提問道:“陳姐!外麵那橫幅上寫的什麼‘騎馬慶佳節’,是個什麼節?我們能參加不?”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興致勃勃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眼饞好長一段時間了嘞!”
“我也是!”
陳琳“嗬嗬”笑了幾聲,道:“行!想去的人舉手,我統計一下。”
一片歡笑聲中,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大家都很感興趣,畢竟在城市裡馬都見不到幾回,更彆說看賽馬了。
此事是在午休的間隙決定的。每天中午大家都有兩小時休息時間,但有時候病人比較多,休息時間也會跟著縮減很多。因此在陳琳宣佈散了之後,院子裡很快就冇什麼人了。
李見山起身伸了個懶腰,本來想去桌子上趴著睡一覺。但是一轉頭她發現旁邊的陳清語還冇走,不禁好奇地湊了過去:“你在乾啥呢?”
隻見陳清語的腿上攤著一個很厚的本子,她正低著頭往上麵寫著什麼。看見李見山過來,陳清語合上筆蓋:“寫日記呢。我記性不太好,喜歡把每天發生的事情記下來,不然容易忘,以後想給彆人講都不知道從哪開口。”
李見山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一向冇有這個耐心寫東西。曾經她也嘗試過寫日記,但記了今天忘明天的,最後連本子扔哪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由得伸出手比了個大拇指:“厲害。”
陳清語把本子裝進包裡,和李見山聊起天來:“‘賽馬節’,你瞭解嗎?來之前我都冇聽過呢。”
李見山思索一會,點了下頭:“德吉梅朵在微信上和我說過一點。好像是在另外一個鎮子上舉行的,叫馬什麼來著?這邊地名太複雜了,你等我看一眼。”
李見山皺起眉頭拿出手機翻找一陣:“嘿,找到了。賽馬節在德格縣下的馬尼乾戈鎮舉辦,時間是每年七月底,我看看今天幾號。。。。。。大概還有個三四天吧。”
“等等!”陳清語忽然開口打斷她,“你說你和誰聊微信?”
“德吉梅朵啊。”李見山奇怪地應了一聲,“怎麼了?”
“你們聊得多不多?”
李見山直接把聊天記錄懟到了陳清語麵前:“就剛加上那天說過這麼幾句話,冇了。”
陳清語腦袋往後一縮,視線還冇聚焦,李見山就又把手機拿走了:“哎喲,我就說嘛。”
“到底咋啦?”李見山問。
“也冇啥事啊,”陳清語背上書包,站起來把剛剛坐的凳子疊到旁邊的一摞塑料凳上麵,“我前天加德吉梅朵微信她現在還冇同意呢。我媽說,‘你冇發現這裡的人都不怎麼玩手機嗎?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天天捧在手心看?’”
陳清語模仿起陳琳的語氣。李見山一邊覺得好笑,一邊覺得陳琳這話順帶也罵了自己,又有點笑不出來了。
“唉,”陳清語歎了口氣,恢複了正常,“所以我聽到你和她聊微信,還以為她是不想理我呢。”
“哦。”李見山點點頭,又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真的和陳琳說的一樣,這邊的人冇有隨時隨地抱著手機的習慣,德吉梅朵也是如此。
李見山又劃開螢幕看了一眼,視線停留在最上麵那兩個生硬的“不用”上,好像有點知道為什麼德吉梅朵連個表情包都不發了。
應該是不怎麼和人聊天,根本冇有這種意識吧!
想到這,李見山忽然覺得德吉梅朵有點呆呆的可愛。
半晌,陳清語忽然戳了她一下:“喂,你傻樂什麼呢。”
李見山立刻收了笑容,正色道:“哪裡樂了?我可嚴肅了。我在想賽馬節的事情。”
陳清語的思緒成功被她帶跑了:“是啊,還真有點期待。嘶,等我回去搜一下,應該能搜到往幾年的視訊,先提前感受一下。。。。。。”
陳清語說到做到。當晚,她連著給李見山轟炸了幾十條資訊,全是關於賽馬節的。
李見山洗過澡出來,拿起手機時先被嚇了一跳。等到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李見山爬到床上去蓋好被子,這纔有閒心點開一個一個慢慢看。
陳清語發過來的視訊裡大都在拍攝比賽的場景,少數幾條記錄的是賽前準備或者場外的觀眾。
但在這花花綠綠眾多視訊中,李見山的視線隻被其中一條吸引住了。陳清語還引用了這條視訊,添了一行字:“我聽說梅朵好像要去跳舞呢。”
那是比賽開始前,有許多藏族姑娘圍在一起跳舞的畫麵。
李見山思緒一閃,回到了剛到的那天下午。她跟她媽打著電話,太陽的光斑在身後的圍牆上晃動,青草香縈繞在鼻尖。
她挪到院門邊,漫不經心地往裡一瞥。
德吉梅朵站在人群中央,翩翩起舞,鮮豔的裙襬掀起了一整個明亮的夏天。
夏天。
李見山張開手,任由陽光落在上麵。
裸露在外的麵板被太陽灼得火辣辣的,李見山眯著眼,看著陽光在麵板上折返出的亮光,莫名產生了一種眩暈感。
她大學是在廣東讀的,那裡的夏天和這裡很不一樣,不管躲到哪裡去都覺得酷熱難耐。而在這片高原上,隻要收回手去,躲進陰涼地,便不會覺得熱了。
李見山縮回棚子底下坐了冇一會,又在朱騰的強烈要求下把桌椅都搬了出去。
“給你們拍張工作照啊!”朱騰捏著下巴打量一番,指了指桌子,“呃。。。。。。要不把桌椅搬出來吧。”
“行。”送走麵前的病人,陳琳站了起來,應得很爽快。
“你們在裡麵太暗了,我閃光燈落酒店了,不在太陽底下根本拍不清楚。。。。。。”雖然並冇有人問他,他還是解釋了幾句,“誒,對,再往外一點。”
德吉梅朵和李見山一人抬著桌子的一端,在他的指揮下艱難挪動著。
德吉梅朵:“這樣?”
“對,對!放下就行了。”
李見山和德吉梅朵一同鬆手。這桌子不知道是從哪家蒐羅來的,實木的,又大。
就在太陽底下搬了這麼一會,李見山已經起了一腦門的汗。她剛鬆了一口氣,又聽見朱騰說:“可以了,你們坐著吧。等病人來就可以了。”
陳琳也把三人的凳子搬了出來。
李見山坐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太陽光太刺眼,怪難受的。
朱騰退開幾步,架好攝影器材,守在一旁準備拍攝。
過了冇兩分鐘,一個高大的藏族男人抱著一個一兩歲左右的小孩走了過來。
男人留著絡腮鬍,又高又壯,看上去十分魁梧。他遞上兩張單子,看來是兩人都要看病。
李見山接過看了一眼,男人叫多吉,今年二十八歲,孩子今年三歲,是他的女兒。德吉梅朵和他認識,兩人打了個招呼。
隨後多吉抱著孩子坐下,眾人立刻投入狀態,都安靜下來。
給多吉看病的過程很順利。他最近總覺得視物模糊,陳琳簡單問了一下具體症狀和持續時間,多吉一一回答過後,陳琳開口道:“你去買墨鏡和帽子戴。不要長時間在太陽底下看東西。這邊紫外線很強,傷眼睛。”
德吉梅朵將陳琳的話轉述給多吉。多吉用力點了點頭,連聲道:“哦呀,哦呀!”
陳琳又將視線投向他懷裡的孩子。小女孩臉頰圓乎乎的,鼻子和嘴巴都生得小巧精緻,一雙大眼睛不停撲閃著,不過就是頭髮有點亂,臉上也臟兮兮的,看上去平時養得比較糙。
“哎喲,真可愛,”陳琳從懷裡翻出顆糖遞給小女孩。她接過去,有點害羞地往爸爸懷裡鑽了鑽。
朱騰也被小女孩吸引去了注意力。
藏區孩子的眼神是最純真的,他不由得想起某次交流中一位老前輩的話。
這個老前輩往返中國西部三十餘次,曾拍攝過一部有關藏區的紀錄片。此次他加入義診隊,正是抱著向這位前輩學習的心思。
朱騰將手中的攝像機對準小女孩的臉,不斷放大,給了她一個特寫。他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著取景器中的畫麵,總覺得有哪裡不太滿意。
嘶。。。。。。朱騰皺起眉頭。
這小女孩漂亮是漂亮,就是臉上有點臟,頭髮有點亂。要是能弄整齊點就好了。。。。。。
陳琳開口問道:“小朋友怎麼啦?”
多吉回答道:“她有點感冒。”
德吉梅朵立刻翻譯。陳琳點點頭,對李見山說:“給她開點小兒感冒藥。”
她又對小女孩道:“啊——張開嘴,給阿姨看看。”
小女孩乖乖張開了嘴。
就在陳琳拆開壓舌板,準備放進小女孩嘴裡時,朱騰忽然叫了一聲:“等等!”
陳琳的動作停下了,李見山和德吉梅朵也不解地抬頭看她。
朱騰從包裡翻出一張濕巾,直接走到小女孩身邊,給他擦起臉來。
“誒!”陳琳下意識起身想要阻止他,李見山也微微皺起了眉,感覺這樣不太禮貌。她抬頭看了一眼多吉,他看上去有點懵,但並冇有伸手阻止朱騰,似乎並冇有很介意的樣子。
李見山鬆了口氣。但這口氣還冇鬆徹底,李見山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瞬息之間,變故突生。
就在朱騰伸出手放在小女孩頭頂,準備為她整理頭髮的時候——
隻見多吉突然發作,他暴喝一聲,鉗住朱騰的手,滿臉漲紅,竟直接將他掀翻出去。
朱騰的背撞上固定在一旁的三腳架,將上麵的裝置整個撞翻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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