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那晚的上海,窗外紛紛揚揚飄了場小雪。
昭示著那些相遇、分離,和如今不算體麵的重逢。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陳科州癱在副駕駛,胡亂扯鬆領帶,藉著酒勁喋喋不休地數落我的不是。
行至半路,小雪化成冷雨。
雨刷器機械地橫掃過擋風玻璃,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鈍響。
我握著方向盤,麵無表情地盯著前方被車燈撕裂的雨夜,耳邊是陳科州理直氣壯的指責。
他指責我在那種場合不該遲疑,不該假清高。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憤懣:
「不過就是一杯酒而已!你平時在外做業務、見客戶,難道就冇喝過酒?如果因為你這杯酒,耽誤了公司合作,你知不知道這是多麼得不償失的事情?!」
十字路口,紅燈亮起,我踩下刹車,車廂在巨大的慣性中狠狠震了一下。
他還在一旁罵罵咧咧。
我慢慢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因為酒精和焦慮而微微扭曲的臉,心底忽然湧起極度的疲倦與厭惡。
「陳科州。」
我打斷了他:
「你難道不記得,當時梁總不需要我喝那杯酒時說了什麼嗎?」
當時的梁且釗,抬頭看了我一眼。
也是那一眼,我確認了,那裡冇有冷漠,也冇有憐憫,甚至冇有心疼以外的任何神色。
他看著我,連餘光都冇施捨給陳科州,隻是嗓音極淡地落下一句:
「陳總,如果你剛剛給我勾勒的,是需要靠你身邊的女人舉起酒杯才能實現的宏偉願景——」
「那我恐怕,得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合作了。」
隻一句話,就輕易免去了我的侷促和尷尬。
可下一秒,車廂內,平日裡看起來情緒穩定,教養良好的男人,卻忽然咆哮:
「黎綺織!你當真以為你多高貴?!」
「是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你扭捏,你不想喝那杯酒!人家梁總是客套!客套你懂嗎?」
「那不是客套。」
「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客套?!嗬!說得好像你有多瞭解他!」他冷笑夾帶著嘲諷。
因為,我不是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過這樣的話。
和梁且釗在一起的第二年,我在外暑期實習。
他帶我去了一場帶有半商業性質的局。
當時在座的幾位老總不知底細,隻拿我當成他們帶來的普通女伴。
飯局過半,有喝多了的老總端著酒杯,帶著油膩的客套來勸我的酒。
我為了顧全大局,剛伸手碰上玻璃杯的邊緣。
手腕就被梁且釗按住了。
他甚至連場麵話都冇講,直接將那杯酒從我手裡抽走。
極其冷淡地擱回了桌麵上,回絕了對方。
也是那時候,他身邊的那些朋友和合作方,徹底掂量出了我在他心裡的分量。
從那以後,無論什麼飯局,再也冇人開口讓我沾一滴酒。
起初,我尚且不完全清楚他的身家幾何。
回去的路上,還在車上忐忑地問他,當眾拂了那些人的麵子,會不會得罪人,會不會影響他的生意。
原本靠在椅背閉目養神,緩緩睜開眼,眼裡掠過一抹驚喜。
他偏過頭看我,手掌覆在我的後腦親昵地按了按,嗓音低啞又沉溺:
「小織,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我努起嘴,打掉他的手,很是生氣:
「我在認真和你講事情,你乾嘛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從鼻尖溢位一絲笑,正了正身子:
「要是淪落到需要用女朋友的酒杯來維繫我的生意,那我這個男朋友未免做得也太失敗了些。」
字字句句,猶在耳畔。
若說之前,除了家世與財力,我冇看出陳科州與梁且釗的區彆。
那麼直到今天。
直到結婚的第二年。
在一杯強行塞進手裡的白酒麵前。
我才終於看清了他和梁且釗的區彆。
我千挑萬選的、用來證明關係平權的丈夫。
在走投無路的利益麵前,也是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我明碼標價,推上交易酒桌。
這段婚姻裡。
我找到了我要的平等。
不過,是一種可以被他理直氣壯地擺上天平、用來置換生存資源的平等。
可是,人的手掌就這麼大。
我抓住了這些。
就註定已經弄丟了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