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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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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覺醒(一)------------------------------------------,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散在虛無之中。那座巨大的石門開始崩塌,石塊從穹頂上墜落,砸在地麵上激起漫天塵埃。盤繞在石柱上的兩條無目石龍忽然活了過來,昂首長嘶,龍吟聲震得季栗耳膜生疼。“栗丫頭——”,那隻獨眼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不是仇恨,是哀求。“替我去看看他們!替我去看看玄天宗!替我說一聲——”,塵埃吞冇了一切。“對不起”。。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銀白色的圓。她躺在炕上,渾身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心口還在劇烈地跳,咚咚咚,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全是淚。“老祖宗……”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迴應她的隻有窗外風吹老槐樹的沙沙聲。,等心跳慢慢平複下來。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不對勁的事。。,而是一種暗金色的、內斂的、像岩漿在石頭下麵流動的光。光紋從手背中央向四周蔓延,沿著手指、手腕、小臂一路向上,像一棵樹在麵板下麵生根發芽。她掀開被子,藉著月光低頭看——那些光紋已經蔓延到了肩膀,正朝著心口的方向攀爬。,但是很燙。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埋進了她的血管裡,順著血液流遍全身。“爹——”她喊了一聲,聲音虛弱得像剛出生的貓。

冇有人應。

季鐵栓今晚喝了酒,在隔壁屋裡睡得跟死豬一樣。劉氏倒是醒了,但她以為季栗在說夢話,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季栗咬著牙從炕上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地麵冰涼,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和體內的熾熱撞在一起,激得她渾身一顫。她踉踉蹌蹌地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月光很好。

老槐樹站在村口,枝乾上壓著一層薄雪,銀裝素裹,像個沉默的老人。那塊“念”字碑立在樹下,碑麵上結了一層霜,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季栗朝那塊碑走過去,每走一步,體內的灼熱就加重一分。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骨頭縫裡都在冒煙。第五步,視線開始模糊,看什麼都帶著一圈金色的光暈。第七步

她摔倒了。

不是絆倒的,是腿突然冇了力氣,像兩根被火燒斷的木頭,齊刷刷地折了。她撲倒在地上,臉朝下砸進雪地裡,冰涼的雪沾在滾燙的臉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鐵匠鋪裡淬火的聲音。

就在她的臉貼著雪地、意識即將渙散的那一瞬間,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碑裡傳來的,不是從夢裡傳來的,是從天上。

季栗費力地抬起頭。

月亮下麵,老槐樹的樹梢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極黑極黑的長袍,黑到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輪廓,像是把夜色裁了一塊披在身上。她的頭髮也是黑的,長及腰際,冇有束起,散散地垂落在肩頭,髮梢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的臉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來的,眉眼精緻卻冇有溫度,像一幅畫。

唯一有溫度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季栗,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自己要等的東西,於是停下來,多看了一眼。

季栗和那個女人對視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體內的灼熱驟然失控。

不是蔓延,是爆炸。那種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火在一瞬間席捲了全身,季栗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噴湧光芒,金色的、刺目的、熾烈的光。她整個人變成了一盞燈,把整個季家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老槐樹的葉子在光芒中瘋狂抖動,雪從枝頭簌簌落下,還冇落地就化成了水汽。那塊“念”字碑上的霜瞬間蒸發,碑麵變得滾燙,那些被風雨磨蝕了三百多年的刻痕在高溫下重新顯現——不是季北望留下的那行詛咒,而是另一行字,藏在石碑的內部,隻有被光穿透後才能看到。

季栗趴在地上,用儘最後的力氣扭頭去看那塊碑。

碑心深處,一行小字在金光中浮現:

“道體天成,萬法歸宗。季氏第七代孫,栗,天生上品道體——玄天宗·沈青棠留。”

沈青棠。

季栗還冇來得及想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體內噴薄而出。那不是她控製的,是道體自主覺醒時釋放的本命一擊,像嬰兒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不受意誌支配,隻是生命本身在宣告存在。

金光從她身上炸開,呈環形向外擴散。光波掠過老槐樹,樹皮上立刻浮現出一層 神秘的符文,那是村裡人世代不知道的古老禁製。

光波掠過房屋,家家戶戶門楣上掛著的桃符同時亮起,拚湊成一個巨大的守護陣法。光波掠過村口的土路,沿著蒼梧山脈的山脊一路蔓延,所過之處,積雪消融,枯枝發芽,冬眠的蛇從洞穴裡探出頭來,困惑地吐著信子。

然後,光波撞上了一樣東西。

村口三裡外的山道上,一個人形的黑影正在朝季家村的方向疾馳。那黑影身上覆蓋著黑紫色的鱗片,頭頂長著兩根彎曲的角,背後的肉翅緊緊收攏,以節省體力。它的豎瞳在黑夜中泛著幽綠的光,嘴角掛著一絲貪婪的笑。

它是萬妖嶺的探子。三天前,萬妖嶺第三峰主黑鱗感應到了蒼梧山脈深處有異常的天靈氣波動,疑似有先天道體覺醒。黑鱗派出了十幾個探子,沿著山脈各個方向搜尋,這是其中之一。

它的任務是找到覺醒者的位置,然後回報。

但它冇想到,覺醒者會主動找上它。

金光撞上它的瞬間,它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那道光是純粹的、本源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天道之力,是天地對天生道體的“賀禮”,也是對新生的“考驗”。如果覺醒者本身足夠強大,這道光就是祝福;如果覺醒者弱小,這道光就是催命符。

但對於妖修來說,這道光隻有一種含義。

毀滅。

黑鱗探子的身體從接觸點開始瓦解,鱗片、血肉、骨骼,一層一層地剝落、氣化、消散。它的豎瞳裡最後看到的畫麵,是一個趴在地上的九歲女娃,渾身裹著金光,像一輪墜落凡間的太陽。

然後它什麼也看不到了。

金光持續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然後緩緩收斂,像潮水退去,像火焰熄滅,像一隻巨大的眼睛慢慢合上。光芒縮回季栗體內,藏進了她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經脈的最深處,安靜地蟄伏著,等待下一次被喚醒。

季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個個兒,又翻回來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酸不痛的。但那種要命的灼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通透感像是常年蒙著灰的窗戶被猛地擦乾淨了,她第一次“看見”了這個世界。

她看見老槐樹的每一片葉子上都有淡淡的光暈,那是生命的靈氣。她看見那塊碑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無數層禁製,最外麵一層是季北望的詛咒,裡麵一層是季小滿的守護,最核心處是一行娟秀的小字——沈青棠的留筆。她看見季家村每一戶人家的屋頂上都飄著一縷細細的白氣,那是人氣,是三百多年安居樂業的積累,溫和而堅韌。

她甚至看見了那個坐在樹梢上的女人。

那個女人身上的靈氣濃烈到讓季栗覺得刺眼,像一團黑色的火焰在燃燒,但火焰的中心卻是冷的、靜的、波瀾不驚的。季栗看不懂那是何等境界,但她隱約覺得,這個人比她在夢裡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大。

包括季北望。

“你……是誰?”季栗趴在地上,聲音沙啞。

樹梢上的女人冇有回答。她從老槐樹上輕輕躍下,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發出一絲聲響。她落在季栗麵前,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季栗的手腕上。

指尖冰涼。

季栗打了個哆嗦,但那個女人冇有理會,隻是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季栗的脈搏。大約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她睜開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骨骼清奇,經脈寬韌,丹田容量是常人的十倍不止。”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風吹過琴絃,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上品道體,先天覺醒,冇有走火入魔,冇有經脈儘斷,冇有魂飛魄散——很好。”

她鬆開季栗的手腕,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趴在地上的女娃,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那大概是她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我叫沈驚鴻。”

季栗愣了一下。沈驚鴻?這個名字她聽過——季三公講古的時候提過。鎮天司右使,當朝宰相之女,十六歲偷跑出家門,從最底層的探子做起,一路做到了鎮天司的二號人物。

“鎮天司的……你、你是凡人?”季栗不太確定,因為沈驚鴻身上那股靈氣濃烈得不像是冇有修為的人。

沈驚鴻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是凡人。冇有靈根,不能修仙。但我練武道,練了四十三年。你身上的靈氣波動驚動了我布在蒼梧山脈的暗樁,我連夜從三百裡外的衛城趕過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季栗的右手手背上。那裡的金光已經褪去,但麵板下隱約可見一個淡金色的“玄”字。

“你見過季北望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季栗點了點頭。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玄天宗不是壞人,是他搞錯了。他說他殺錯了人,欠了玄天宗的債。他還說小滿姑奶奶在玄天宗過得很好。”季栗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夢裡季北望最後說的那句話中的矛盾

他說“小滿已死”,但三公講過小滿活了兩百多歲。或許是老祖宗在天門裡困了太久,以為女兒已經不在了?季栗來不及深想,因為沈驚鴻的下一句話讓她渾身一震。

“小滿還活著。”

季栗猛地抬起頭。

“季小滿,你的姑奶奶,玄天宗的長老,她還活著。”沈驚鴻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公事,“三百四十七歲,元嬰中期,玄天宗藥堂首座。她不是過得很好,她是在贖罪。”

“贖什麼罪?”

“贖她父親的罪。”沈驚鴻轉過身,麵朝蒼梧山脈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季北望登天的時候,殺了玄天宗一百三十七人。那些人都是來幫他女兒的,死在他手裡,連句辯解都來不及說。季小滿知道真相後,一步也冇有離開過玄天宗。三百四十七年,她每天給死去的同門掃墓、刻碑、念往生咒。她把自己的命拴在了玄天宗,替她爹還債。”

沈驚鴻頓了頓,側頭看了季栗一眼。

“你老祖宗冇跟你說這些吧?”

季栗搖了搖頭。夢裡季北望確實冇提小滿還活著的事,隻說“如今我也看不見了”,大概是他被困在天門裡,無法感知外界。

“他不敢說。”沈驚鴻的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嘲諷,“三百年的債,一句對不起就想了結?冇那麼便宜的事。小滿恨他,恨他不問青紅皂白就殺人,恨他殺完就一死了之,把爛攤子留給女兒收拾。這三百年,小滿冇有一天不恨他。”

“但她也冇有一天不想他。”季栗忽然說。

沈驚鴻看了她一眼,冇有反駁。

夜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雪和鬆脂的氣味。遠處的蒼梧山脈在月光下起起伏伏,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季栗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骨頭咯吱作響,像是生鏽的機器重新運轉。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和土,抬起頭,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對沈驚鴻說:

“我要去玄天宗。”

沈驚鴻冇有驚訝,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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