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曾對我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禦座上的朱見深微微前傾身子,朝袍上的五爪金龍,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
“你們沒有去過甘肅,沒看過清水堡的現場,沒問過一個親歷者。”
“單憑腦子裏的臆測,就要對鎮守一方的二品總兵興師問罪,甚至要動兵合圍。”
話音落時,他重重一拍扶手。
“咚”的一聲悶響,驚得階下眾臣齊齊一顫。
“朕,很失望。”
皇帝親口說出“失望”二字,這分量可是不輕。
殿內瞬間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臣等有罪”“請陛下恕罪”響成一片。
王文伏在最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牙關咬得死死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換來的竟是皇帝這句誅心的斥責。
他咽不下這口氣,梗著脖子抬起頭,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陛下,臣等並非憑空臆測!”
“實乃按當下情勢推演,薑毅之死,十有**是楊能所為!此事乾係重大,容不得半分遲緩啊!”
“十有**?”
朱見深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刻意的疑惑。
他俯身看著階下紅了臉的王文,一字一句問道:“便是說,並沒有確定,對否?”
王文一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國家做事,講的是法度,守的是規矩。”
朱見深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掃過滿地跪著的臣子,語氣裏帶著幾分嘲弄,“楊能比不上嶽武穆,但朕,更不是宋高宗。”
“莫須有之事,還是不要在我大明朝堂上,出現了吧。”
這話一出,滿殿死寂。
嶽武穆、宋高宗、莫須有……
這三個詞擺在一起,那誰又是秦檜?
答案不言而喻。
王文的臉瞬間白了又青,青了又紫,雙手死死攥住身前的朝服下擺,指節捏得發白。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聲音都在發顫:
“陛下此言,太過了!臣等一心為國,肝腦塗地,如何能受此奇恥大辱!”
“唉。”
朱見深嘆了口氣,臉上的冷意散去幾分,抬手擺了擺:“都平身吧。”
“朕也是一時激動,畢竟年紀小,讀的書不如諸位先生多,這典故確實用得不當。”
跪著的眾臣皆是一愣,紛紛鬆了口氣,互相交換著眼神,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江淵心裏更是冒出一個念頭,果然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嘴上沒個把門的,話說重了自己也知道慌了。
秦檜這種典故,是能隨便用在朝堂上的?
看來日後,還是得盡臣子本分,好好規勸、教導這位少年天子才行。
可他這口氣還沒徹底鬆下來,朱見深的話鋒陡然一轉,又把他們的心提回了嗓子眼。
“典雖用得不當,但朕的意思,卻是沒變。”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還是那句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朕意已決,先派人前往甘肅,徹查清水堡一案,查清楚薑毅的真正死因,再談後續處置。”
“陛下!”江淵立刻跨步出班,急聲說道,“若楊能當真有反心,此舉豈不是給了他整軍備戰的時間?萬一他真的鋌而走險,甘肅危矣!”
“哼。”
朱見深一聲冷哼,震得江淵的話戛然而止。
他靠著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抬著下巴,用一種睥睨眾生的目光,冷冷地看著階下諸臣。
那眼神裡,哪裏還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澀,全是執掌天下的帝王威壓。
“若要反,那便反。”
輕飄飄六個字,砸在殿內,驚得眾人臉色大變。
“甘肅一鎮,五州八十七堡,朕不信,所有軍民,都會跟著他楊能反。”
“我大明有二十萬京營將士,有百萬邊軍虎賁。就算他楊能說動整個甘肅跟著他反,朕也能在旦夕之間,將他碾得粉身碎骨!”
少年天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滿殿群臣,竟無一人敢接話。
“但!”朱見深話鋒再轉,聲音陡然嚴厲,“朝廷的規矩,必須立得住!”
“凡事有規有製,行事有章有法,我大明才能國祚綿長,傳之萬世!”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話,你們可都記住了?”
無人應聲。
殿內隻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廊外北風卷過簷角的嗚咽。
朱見深也沒等他們回答,說完這句話,便直接從龍椅上起身。
一甩龍袍下擺,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隻留下殿下諸臣,對著空蕩蕩的禦座,僵在原地。
“恭送陛下。”
還是王文最先反應過來,率先躬身行禮,聲音裡是掩不住的疲憊。
其餘眾人這纔回過神來,紛紛跟著躬身,對著空無一人的禦座,行完了這恭送之禮。
禮畢起身,眾人麵麵相覷。
還是柯潛先打破了沉默,他對著王文等人拱手:“既然陛下已經下了旨意,還請內閣諸位,儘快擬定條陳,送呈陛下硃批。”
“柯政委所言極是。”郭登立刻附和,對著王文微微頷首,“我這便迴文淵閣,草擬條陳。”
王文沒應聲,隻是怔怔地望著,那禦階之上空蕩蕩的龍椅。
方纔的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裏飛速閃過。
從他聽到薑毅死訊時的驚怒,到藉著此事大做文章,想要藉機推動以文禦武。
再到皇帝的駁斥,到最後那句“朕,很失望”……
先前被憤怒和算計沖昏的頭腦,此刻一點點冷靜下來。
突然間,他渾身一震,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今日這場武英殿議事,小皇帝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在意楊能有沒有反心。
他就是藉著這件事,當著國防部、兵部的麵,對著內閣諸人,**裸地示威!
邊關有異,情況不明,先派人調查,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自己呢?
王文閉了閉眼,心底泛起一陣無力的自嘲。
是自己,以及江淵,都下意識地誇大其中的兇險。
想藉著此事,讓小皇帝心生慌亂,失了分寸。
進而把整件事的處置權,完完全全交到內閣手裏。
可為什麼?
自己為官數十載,行事向來謹慎周全。
怎麼今日,在皇帝麵前,如此失態,這般輕易就被牽著鼻子走?
是前幾日,皇帝私下召他相見,輕聲細語請他支援劉升入督察院時,埋下的伏筆?
是今日廷推之上,江淵師徒倒戈,全力支援嶽正入戶部,讓他亂了心神?
還是從進這武英殿開始,小皇帝故意擺出那副緊張震怒的模樣,讓他錯判了局勢?
等王文把一切都想明白時,人已經坐在了文淵閣的值房裏。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值房裏已點上了油燈。
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壁上,像個孤零零的笑話。
“王首輔。”
江淵冷著臉坐在對麵,聲音裡也有些疲憊,“今日天色不早了,條陳郭次輔已經擬好了,你看,能下值了麼?”
王文抬眼,與江淵對視。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同樣的驚悸與瞭然。
他們都想明白了。
今日武英殿這一遭,從頭到尾,都是皇帝布的局。
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調查,而是要藉著這件事告訴內閣所有人。
他朱見深,纔是這大明江山唯一的主宰,內閣隻需要奉旨行事,安分守己就夠了。
服從權力,是有慣性的。
今日他們在武英殿,被皇帝駁斥了主張,順從了皇帝的旨意。
那日後,皇帝再有別的政令下來,他們便更難生出對抗的心思。
除非,內閣上下,能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與其抗衡……
可王文看著眼前的江淵,隻覺得一陣無力。
他已經明白了。
廷推之前,皇帝私下找他,讓他支援劉升;轉頭又找了江淵,讓他支援嶽正。
這一手分化,早就把他們倆拆得七零八落,再難合到一處。
如今的內閣,陳鎰入閣時日尚短,根基未穩。
商輅是皇帝的潛邸帝師,本就心向皇帝。
郭登是武將,與他們這些文官本就不是一路人。
偌大的內閣,再也形不成,能與皇權抗衡的合力。
他們這些閣老,終究隻能老老實實,給這位少年天子辦事。
王文長嘆一口氣,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聲音沙啞:“既然如此,那內閣今日,便下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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