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都跟上！”
文華殿到武英殿的長階上，王文提著蟒袍下擺大步流星。
平日裏四平八穩的首輔，此刻腳下生風，官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悶響，驚得廊下內侍紛紛垂首避讓。
廷推剛落定，陛下就火急火燎地召所有閣臣入殿，連半句緣由都沒透。
傻子都猜得到，定是出了塌天的大事。
殿門被內侍輕輕推開，一股裹挾著寒意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殿內的銅鶴香爐裡，線香燃到了盡頭，裊裊青煙在半空凝滯。
幾人進殿之後，立刻發現，國防部柯潛，兵部陳汝言。
已然在殿內等待，見他們到來，齊齊看了過來。
“到底出了何事？”
行禮之後，王文率先發問。
柯潛喉結滾動，語氣凝噎：“派去甘肅鎮的政委薑毅，死了。”
王文眉頭狠狠擰成了川字，下意識地抬眼看向禦座上的朱見深，少年也是黑著臉的模樣，他心裏咯噔一下。
看樣子，薑毅絕非是正常死亡，難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又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郭登。
郭登沒了往日的沉穩，身子往前傾了半步，一雙虎目裡滿是震驚與怒意，幾乎是咬著牙開口：“是楊能？”
三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冰麵。
殿內眾人都知道，甘肅總兵楊能，是邊鎮衛所改革最激烈的反對者。
薑毅作為朝廷派去甘肅鎮的政委，手裏握著監軍、整飭衛所的大權，與楊能不和並非秘密。
若薑毅真是死在他手裏……
一個可怕的念頭，緩緩浮現在郭登腦海之中，難道楊能……真的要造反？
滿殿閣臣齊齊倒抽一口涼氣，連呼吸都頓住了。
很明顯，他們與郭登一樣，也考慮到了這個可能性。
“奏疏便是楊能遞上來的。”
朱見深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表情也恢復平常。
“他說，年關之時，薑毅去清水堡視察，恰逢韃子襲擾，堡內守軍抵抗不住，薑政委以身殉國了。”
郭登當即往前一步，對著禦座躬身抱拳，聲音裡滿是懷疑：“陛下！此事有鬼。”
“清水堡地處關內，離長城有三十餘裡！韃子怎麼可能繞過大明邊軍，摸到關內去？”
“郭次輔所言極是。”
陳汝言抬手展開手裏的奏疏，進一步解釋道：“此事確實疑點重重。”
“能偷渡長城的，必是小股韃子遊騎。清水堡雖是小堡，卻也有一個百戶所鎮守，城防雖不算堅固，也絕非幾十名遊騎能輕易攻破的。”
王文眉頭緊鎖，立刻追問：“清水堡可還有倖存者？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有人證？”
柯潛緩緩搖了搖頭。
朱見深的目光掃過階下眾人，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語氣，卻讓所有人的後背都爬上了一層冷汗：
“一個都沒有。全堡軍民，連同薑毅帶去的親衛，無一生還。”
王文等人麵麵相覷，雖還不知清水堡實情。
但現在的情況並看來，薑毅之死，很不正常。
數九寒冬，草原上風雪連天，便是最兇悍的韃子部落，也絕不會輕易離開駐地南下劫掠。
一旦遇到一場風雪，就能讓整支隊伍全軍覆沒。
就算真有韃子豁出去了，越過了長城防線。
又怎麼會不搶邊境富庶的堡寨，偏偏往關內跑三十裡，精準地摸到了薑毅正在視察的清水堡？
更別說，劫掠完了，竟還把全堡上下殺了個乾乾淨淨，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整件事從頭到尾，處處都透著一股詭異的血腥味。
短暫震驚之後，王文已經回過神來，轉眼之間，他已經有了主意。
薑毅死得蹊蹺，楊能在這件事上，絕對脫不了乾係。
這不正是個絕佳的機會？
讓陛下親眼看看，這些擁兵自重的武夫，到底有多不可靠！
他如今接了陳循的班，成了內閣首輔，也順便接過了陳循的想法。
抑武揚文，重現大宋以文禦武的格局，絕不能讓武人勢力再漲下去。
如今內閣裡已經有了郭登這個武人次輔，若是再讓這些邊鎮總兵擁兵自重，難保不會重現五代藩鎮亂象。
他王文，當真是為了大明的千秋萬代，操碎了心啊。
心念電轉間，王文已經撩起朝服，對著禦座躬身，語氣慷慨激昂：
“陛下！臣懇請即刻下旨，派緹騎火速前往甘肅，將楊能緝拿入京，嚴加審問！以免這廝狗急跳牆，真的鋌而走險，釀成大禍！”
他話音剛落，郭登立刻出聲，這位老將臉上滿是凝重，對著朱見深拱手道：
“陛下！若貿然緝拿一方總兵，恐寒了九邊將士的心！”
陳鎰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困惑。
他在陝西當巡撫的時候，與楊能有過不少書信往來，甚至還曾協調過糧草物資給他。
在他的印象裡，關外每逢韃子犯邊，他總會第一時間往關中發函請調物資。
楊能這人是有些貪財好利，手腳也不算乾淨，卻絕不是個有膽子造反的人。
殺朝廷委派的政委，甚至不惜通敵屠堡？
怎麼想，都覺得這不是楊能會做出的事。
思索片刻後，陳鎰道：“若薑毅之死，真是楊能一手策劃，他大可在奏疏裡把首尾遮掩乾淨，何必留下這麼多破綻，平白讓朝廷疑心？”
“這或許，根本就不是破綻。”
一直沒開口的田晏，突然出聲了。
他臉色嚴肅，眼睛裏滿是冷意，一字一句道：
“這是警告。”
“警告朝廷，他楊能為國鎮守甘肅邊陲可以，但朝廷休想再動甘肅鎮的衛所。否則……”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連殿外呼嘯的北風，彷彿都停在了這一刻。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
王文猛地抬高了聲音，胸膛劇烈起伏，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轉頭對著朱見深躬身道，“此舉與造反何異？此風絕不可長！”
“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調固原、寧夏兩鎮兵馬合圍甘肅，命陝西佈政司嚴守關隘，務必將楊能拿下歸案！”
王文字以為，局勢被說得這般兇險，小皇帝就算不被嚇壞，也該立刻與眾人詳議他的提議。
到時候，他就能順理成章地以防備兵變為由，將固原、寧夏兩鎮的主帥，也換成政委。
政委雖出自國防部，也算武官序列。
可比起那些上陣殺敵的總兵將軍，終究與文官更近。
日後再把政委的培養考覈之權，劃到吏部，那以文禦武的格局，便算是徹底成了。
隻可惜，朱見深聽了，臉上並無焦急之色。
甚至氣憤都已經散去，彷佛一開始隻不過是演戲。
他淡淡開口：“事情還沒查明白，單憑一封奏疏，幾句臆測，就要對一個二品總兵動刀兵？”
江淵立刻躬身道：“陛下！事情已然明瞭！光從楊能自己的奏疏裡，就能看出無數端倪，此事定是他所為！”
朱見深沒看他，隻是伸出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點了點。
一下，又一下，沉悶的聲響在死寂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王叔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少年緩緩抬頭，看向殿門，回憶道：“他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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