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這話一出,整個值房瞬間死寂。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在場的幾位閣臣,臉上的血色彷彿都在這一刻褪了個乾淨。
江淵手裏剛收拾好的卷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隻瞪大了眼睛看著於謙,滿臉的難以置信。
王文也是一愣,卻也沒回過神來。
難道此前蕭維禎放出來的流言,竟不是空穴來風?
攝政王是真的不想交權,所以才讓於謙來查貪腐案,如今更是讓於謙親自出麵,來攔著皇帝親政?
陳循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椅子腿與青磚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死死盯著於謙,花白的鬍子都氣得抖了起來,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於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張本就嚴肅的臉更顯猙獰。
於謙卻紋絲不動,隻是微微側身,避開陳循噴薄而出的唾沫星子。他語調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攝政王主政這幾年,功績有目共睹。軍中威信之重,便是桀驁如石亨,一道調令便能送去遼東,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位閣臣,一字一句道:“有他在,全國上下便能擰成一股繩。伯顏便是傾巢南下,也休想討得好處。”
“等擊退韃子,大局已定,再行親政大典,豈不更穩妥?”
“荒唐!”陳循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哐當”一跳,茶水濺了滿桌,“陛下親政是既定的!”
“這是攝政王自己承認的!怎麼,如今要反悔不成?”
“首輔說得是。”王文終於回過神來,擱下筆,皺眉看向於謙,“君權授受,豈是能說改就改的?於少保,你這話傳出去,朝野震動,隻怕不好收場。”
江淵也連連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卷宗:“陛下大婚在即,親政大典也已籌備妥當。這個時候說要緩,怎麼緩?拿什麼理由緩?”
“外敵入侵,便是最好的理由。”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陳鎰。
這位剛入閣不久的前陝西巡撫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沉沉:“當初關中賑災,若非上下一心,朝廷全力支援,哪會那麼順利。”
他看向於謙,緩緩點頭:“於少保的擔憂,也有道理。攝政王在,中樞不亂。中樞不亂,邊關便能穩住。這是大局。”
至於郭登,關於這種事,他向來不輕易開口。
見大夥一時走不了,便又坐回原位。
攤開輿圖和奏摺,繼續擰著眉頭研究起來,彷彿這場爭論與他無關。
陳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盯著於謙的眼睛:“於謙,你今日這話,是替自己說的,還是替攝政王說的?”
於謙麵色不變:“替我自己說的。攝政王那邊,我還沒去提。”
“那你最好別提!”陳循冷聲道,“此事絕無商議餘地!陛下親政是既定之事,絕不能有任何更改!”
“你若是怕伯顏南下,朝廷應付不來,那就更該讓陛下早日親政,安定人心!”
“伯顏大軍壓境,若是見還是攝政王主政,他定不敢南下。”於謙平靜道,“最多也就耽擱兩三個月而已。”
“等打退韃子,權力便可順利傳承下去。陛下才十七,就算等到景泰八年,也剛滿十八。十八歲親政,不正好?”
“我說了,不行!”陳循正要再開口,值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一個書辦踉蹌著闖進來,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見幾位閣臣竟都還在,先是一愣,隨即麵露喜色:“諸、諸位閣老都在!太好了,這是剛剛送來的八百裡加急——”
郭登幾乎是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步跨過去,一把奪過軍報,展開細看。
燭火映著他的臉,眉頭越擰越緊。
眾人心都提了起來。
“怎麼了?”王文湊過去。
郭登沒答話,隻是盯著軍報上的字,良久,才沉聲道:“伯顏大軍的方向確定了,主力應該還是宣府方向。”
眾人剛鬆了口氣,郭登下一句話卻讓這口氣卡在了嗓子眼裏:“阿剌知院也在帶人東進。”
“什麼?!”
江淵驚得手裏的卷宗又掉了。
“這不可能!”陳循幾步走到輿圖前,指著西邊的位置,“阿剌知院的地盤在哈密衛附近,他東進做什麼?難道——”
他猛地抬頭,與江淵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與伯顏合流了?”
“阿剌知院跟伯顏不是死對頭嗎?”王文急道,“伯顏扶持了那一位當大汗,阿剌知院擁立阿噶巴爾濟為汗。”
“兩方都在爭草原上的大義名分,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了!怎麼可能合流?”
“若真是合流,那可就麻煩了。”陳鎰麵色凝重,“兩路夾擊,宣府壓力倍增——”
“不對。”
郭登突然開口,打斷眾人的議論。
他指著輿圖上的路線,緩緩道:“若是合流,阿剌知院應該在居延海一帶便直接南下,與伯顏東西呼應。”
他手指沿著一條線劃過去:“可他沒南下,而是繼續東進,往這兒走——”
指尖落在宣府更北的位置。
“這是要繞到伯顏背後。”郭登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不是來幫伯顏的,他是來偷襲伯顏的。”
眾人愣住。
值房裏安靜了幾息,隨即,王文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
“狗咬狗,一嘴毛!”江淵也喜上眉梢,“不管他們誰勝誰負,對大明來說,那都是天大的好訊息!”
陳鎰是盯著輿圖沉吟:“阿剌知院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他若真能偷襲得手,伯顏將腹背受敵。”
“那咱們之前的禦敵方略,就得改改了。”郭登已經坐回案前,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讓他們先鬥,咱們坐山觀虎鬥。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再……”
他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懂。
王文嘆了口氣,也重新坐了回去。
看來今晚,是別想準時出宮了。
軍事計劃一改,可不單單是調兵遣將那麼簡單。
糧草調撥、軍需供應、民夫徵發,哪一樣不要銀子?
哪一樣不要內閣點頭?
江淵認命地拿起算籌,開始盤算各地存糧。陳鎰翻開各佈政使司的賬冊,核對賦稅錢糧。
王文則攤開空白奏疏,準備草擬新的調令。
一時間,值房裏隻剩下算籌碰撞的脆響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陳循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沉默片刻,才轉向於謙。
“內閣現在要連夜議事,軍務緊急,沒空再談你方纔那話。”
他語氣生硬,卻沒了方纔的怒火,隻剩疲憊,“你先回去吧。至於你的想法,內閣絕不同意!”
於謙看著他,又看了看已經開始埋頭忙碌的幾位閣臣,終於嘆了口氣。
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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