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下,首陽大君的朝鮮叛軍,正與董山的女真部隊撞在一處。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雙方前鋒的陣型就都散開,兵卒們失了章法,三五成群地絞殺在一處。
觀戰的韓確見了大喜,他連忙衝到徐明山麵前。
“徐將軍!天賜良機啊!雙方前鋒已然纏鬥在一處,此時您使天兵出擊,定能一戰定乾坤!”
別說,韓確雖是個文臣,這眼光倒是極準。
兩軍混戰,陣型已亂,這時候哪怕隻投入一小股精銳,從側翼狠狠捅進去,就能把叛軍陣線撕成碎片!
然後大軍衝擊,不說全滅,至少也是重創。
可徐明山隻是穩穩坐在馬上,淡淡吐出一句:“還不到時候。敵軍勢大,不可輕敵。”
“什麼?!”
韓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還不到時候?徐將軍,可眼下正是——”
完了。
這大明來的小將軍,看著年紀輕輕,人模人樣的,怎麼竟是個草包?
這麼好的戰機擺在眼前,他居然視而不見,到底行不行啊!
出發之前,他還特意砸了銀子,託人在京師好生打聽了一番。
人人都說,這徐明山是大明名將之後,在京師講武堂苦訓兩年,是那一屆拔得頭籌的高材生,深得當朝皇帝與攝政王的看重。
可如今親眼見了,竟是這般畏首畏尾,名不副實!
韓確心裏一陣哀嚎,如此好的戰機就壞在這毛頭小子手上了。
前線的廝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阿古達策馬衝到董山身邊,滿頭大汗:“首領,芒古兒台頂不住了!他派人求援,讓咱們趕緊上去!”
董山坐在馬背上,他眯著眼望著亂成一鍋粥的戰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援,自然是要援的。”他慢悠悠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急切,“不過嘛……得先準備準備。”
“準備?還準備什麼!”阿古達很是奇怪:“現在衝上去,正是最好的時機!”
“幫芒古兒台打退敵軍前鋒,驅著敗兵沖他們的中軍,這一仗就贏定了啊!”
董山卻猛地抬手,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他非但沒下令進軍,反而轉頭吩咐親隨:“傳我命令,督戰隊頂上去,前方所有人,隻許進,不許退!敢後退一步者,斬!”
阿古達懵了,不派增援,還不許後退?
這是要把芒古兒台的人,往死裡逼啊?
可他哪裏知道,董山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芒古兒台的部下,從來都是建州衛裡最不服管教的一群人,三番五次無視他的號令,陽奉陰違更是家常便飯。
今日這一戰,正好借朝鮮人的刀,好好削一削他的實力。
如今的建州女真,看似聚合一部,實則權力從未真正統一。
他這個大明封的建州衛指揮使,說穿了不過是個勢力大些的部族頭領。
其他部落貴族,手裏握著人,掌著地盤,有利可圖時,個個喊他首領,聽他調遣。
可一旦他帶不來好處,轉頭就能生出二心,前日義州紮營時的情況,便是最好的明證。
朱見深要借朝鮮的戰場,讓女真人跟朝鮮人互相消耗,流血削弱。
而他董山今日做的,竟與其不謀而合。
都是要削弱那些看似臣服,根子上卻未歸心的勢力。
戰場裏頭的算計,落在後方王越與徐明山眼裏,卻讓兩人都有些發懵。
“不對勁啊。”徐明山放下望遠鏡,眉頭皺起,“陛下的計策,是不是執行得太順利了?”
“這董山,還真就傻乎乎地拿女真人馬,跟首陽大君的部隊死磕?”
王越也摸著下巴,眼裏滿是疑惑。
他此前與董山打過交道,深知這女真人看著粗獷,實則一肚子的算計,絕不是那種肯為大明白白流血的憨貨。
可今日這一仗,他明明有機會儲存實力,卻硬是逼著前鋒死戰不退,硬生生跟朝鮮人拚了個兩敗俱傷。
王越甚至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難不成,是我之前看錯了這董山?人家竟是真心歸順,甘願做大明的忠臣,毫無二心?
廝殺從日頭當午,一直持續到黃昏西斜。
殘陽如血,把平壤城外的土地染得一片猩紅。
直到雙方都拚得精疲力盡,才各自鳴金收兵,拖著傷兵,抬著屍體,退回了自家營寨。
女真軍營裡,篝火劈啪作響。
芒古兒台渾身是血,提著已經捲刃的刀,怒氣沖沖地來到董山大帳。
“董山!”他雙目赤紅,舉刀指著董山的鼻子怒聲咆哮,“今日之戰,你為何不揮軍支援!若你早一刻出兵,我的兒郎何至於死傷過半!”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親衛們紛紛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大氣都不敢喘。
董山卻臉上不見半分怒意,反而站起身,一臉痛惜地迎了上去。
“兄弟,不是我不願進軍,實在是有苦衷啊!”
芒古兒台冷笑一聲,握著刀柄的手更緊了,滿眼都是不信,隻冷冷地盯著他,倒要聽聽他能說出什麼花來。
“你以為,我為何按兵不動?”
董山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凝重,“在沒做好後方防禦之前,我哪裏敢輕易進兵?一旦大軍盡出,今日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平壤城下!”
芒古兒台一愣:“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略作思考一番,疑惑道:“你想說那些明人要對付我們?這不可能,他們最講仁義道德,怎會做這種背後捅刀的齷齪事!”
“仁義?”董山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兄弟,你到現在還沒看明白。你以為,明人讓我們跟著來朝鮮,真的是讓我們來搶人搶糧,發大財的?”
“不然呢?”芒古兒台梗著脖子,“我們不來搶東西,來這鬼地方作甚?”
見他神色已然有了動搖,早得了董山吩咐的阿古達,立刻湊上前來。
他嘆了口氣,跟著幫腔:“哎,起初我跟首領,也是這麼想的。”
“可你仔細想想,那一千明軍,不管是行軍還是紮營,是不是時時刻刻都防著我們?”
董山也嘆了口氣,接著道:“還有今日這場仗,明軍裝備那麼精良,可你看見他們什麼時候沖在最前頭了?”
“他們進場的時候,戰局早定了。他們做什麼了?什麼都沒做,就是來走個過場,看咱們流血的!”
芒古兒台站在原地,腦子裏回想著種種細節,越想越覺得兩人說得句句在理。
他猛地一拍大腿,怒聲罵道:“這些明人,竟然這般陰險歹毒!”
“首領,不如今夜我們就帶人,偷襲他們的營寨,搶了他們的糧草軍械,回建州去!”
“不可。”董山立刻搖頭,一臉凝重地按住他的肩膀,“明軍裝備精良,火器犀利,這裏又是朝鮮人的地界。”
“我們若是明著反,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貿然動手,隻會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芒古兒台徹底急了:“那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算計我們,等著被他們一點點耗死?”
“辦法隻有一個。”董山的目光掃過他,一字一句道,“齊心。”
“隻有我們整個建州衛,上下一心,同生共死,才能粉碎明人的陰謀,才能帶著部族的兄弟,平平安安回到建州老家!”
一番連哄帶嚇,又是畫餅又是立威,終於把芒古兒台說得心服口服。
他對著董山下跪行禮,發誓此後以他為主,這才帶著滿腔對大明的怨憤,轉身離開了大帳。
看著芒古兒台遠去的背影,阿古達臉上堆滿了興奮:“首領!真是沒想到,我們讓他的部族死傷大半,到頭來,反倒讓他徹底歸心了!”
董山臉上的假意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他損了自己的部族實力,眼前又有大明這個共同的死敵,除了徹底臣服於我,他還有別的活路嗎?”
他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手裏的馬鞭輕輕敲著掌心,眼裏滿是算計。
“等下次找到敵軍,就讓阿七托的部族打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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