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援朝，動作很快。
大明這邊出兵不多，用不著費勁準備。
而且，朝鮮那邊已有承諾，大明士兵的糧草由朝鮮提供。
至於女真人，他們出兵本就不需要太多準備。
糧草補給？
到了朝鮮再說，本來就是奔著搶劫去的，還管什麼後勤不後勤的。
剛過四月，大軍便渡過鴨綠江，來到朝鮮義州。
城門大開，朝鮮王李弘暐帶著從漢城逃出來的文武大臣，站在城門洞前的空地上等候。
同樣都是少年君主，他跟朱見深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瘦弱，沒精神，身上的王袍寬寬鬆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
到晌午時，明軍的先鋒旗牌出現在視野之中。
韓確快步奔來，撲通跪在地上，哭得稀裡嘩啦：“王上！王上！臣帶著援軍回來了！天朝的援軍，真的來了！”
“來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李弘暐喃喃自語，緊繃了好幾個月的心總算鬆快了些。
被叔父首陽大君逼得棄了王京，一路逃到這邊境義州，他能依仗的，唯有宗主國大明瞭。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員年輕的大明將領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他對著李弘暐拱手道：“大明遼東新任遊擊將軍徐明山，見過朝鮮王。”
李弘暐連忙上前兩步，雙手虛扶：“將軍遠來辛苦，快請入城，孤已備下薄宴，為將軍與將士們接風洗塵！”
不過，他瞅了瞅徐明山身後，心裏犯起嘀咕。
這來的天兵，好像……不太多啊？
他忍不住問：“不知將軍此番，帶了多少天兵前來？”
徐明山神色不變，朗聲回道：“騎兵三百，甲兵七百，輔兵五百。另有建州衛董山部，女真兵一萬人，隨我一同入朝平叛。”
這話一出，李弘暐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
才一千五百明軍？
他叔父首陽大君手裏，可是握著超過兩萬精兵，一路從王京打過來，勢如破竹，朝鮮的官軍根本不堪一擊。
就這點人馬，能擋得住嗎？
韓確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李弘暐身前。
一邊對著徐明山賠笑，一邊壓低聲音，用朝鮮語急聲安撫李弘暐：“王上莫慌！”
“天朝的將士，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虎狼之師！首陽那逆賊的烏合之眾，又算得了什麼！”
這話雖然是哄人的，但還真不算全是吹牛。
大明軍卒的戰力，本來就甩朝鮮兵十八條街，更何況這回入朝的，都是從遼東邊軍裡挑出來的精銳。
更重要的是，大明是朝鮮的宗主國，此番是為正統平叛而來，站在道義的至高點上。
首陽大君謀朝篡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麵對大明王師，單是軍心士氣，就要先折一半。
這層心理威壓疊上去，說大明士兵以一當十，還真未必是誇張。
李弘暐聽完，稍稍安心了點，擠出幾分笑意，再次伸手相邀：“將軍一路辛苦，快請入城。孤也備了些牛羊酒食，想犒勞一下城外的將士們。”
“謝朝鮮王好意。”徐明山微微頷首，卻沒接犒勞全軍的話茬，隻道，“末將帶幾位副將入城即可，大軍需留在城外紮營，不得擅動。”
李弘暐一愣，還想再勸，韓確卻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這番動作，非是徐明山一人而決，乃是與監軍王越商議後的結果。
城外的高坡上，王越正勒馬而立。
他一身青色官袍，腰間卻挎著一柄長刀，與尋常文官的溫文爾雅不同，這位遼陽知府的眉眼間，儘是銳不可當的殺伐氣。
他的目光並未望向義州城門，而是鎖著那支散漫的女真隊伍，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鷹，盯著一群躁動的野狼。
他此番以監軍之名入朝，真正要盯的，不是徐明山，而是董山這一萬女真人。
若是不看著這群人，隻怕他們前腳進了義州地界，後腳就會直接開搶。
等搶夠了錢糧人口，轉頭就會拍馬回建州，哪裏還會去跟首陽大君拚命？
徐明山帶著人跟著李弘暐進了城，城門口的熱鬧剛散，一匹黑馬就踏著塵土，衝到了王越麵前。
董山勒住馬韁，臉上帶著幾分粗野的笑，通過通事沖王越嚷嚷：“王大人！”
“你看這義州，城門都開了，裏麵有的是糧食，有的是金銀！咱們直接衝進去，把他們全搶了，多省事？何必費力氣去打什麼首陽大君？”
他眼裏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在他看來，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義州的朝鮮人毫無防備，他手下的兒郎衝進去，半個時辰就能把這座城洗劫一空。
王越聞言，臉色驟然一沉，厲聲嗬斥：“董山！來之前的軍令，你是忘了不成？”
“你隻可劫掠首陽大君一係的逆黨，朝鮮王的治下，一草一木，都不許你動！”
通事連忙把話翻譯過去，董山臉上的笑瞬間垮了下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心裏暗罵，這群明軍真是死腦筋，能不打仗就白搶的東西，非要費力氣去拚命，簡直蠢到家了！
可罵歸罵，卻不敢跟王越翻臉。
那一千五百明軍精銳，就杵在他隊伍側翼呢。
更要命的是，從鴨綠江渡江過來的所有船隻，全被明軍牢牢攥在手裏。
真要是惹惱了大明，他和這一萬族人，怕是連回建州的路都沒有了。
董山悻悻地啐了一口，撥轉馬頭，隻能憋著一肚子火回了自己的營寨。
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趕緊南下，到時候首陽大君的地盤，他想怎麼搶，就怎麼搶！
一連等了三天，董山越來越急。
因為他發現，自己快壓不住這支部隊了。
他原本想著，總有王越看不住的時候，到時候就能偷偷派人出去劫掠。
可還不等他下令，就有閑不住的女真人偷溜出去，到附近村落搶燒。
他發現後，為了顯示自己說了算，專門下過令——不許私自行動。
屁用沒有。
他的命令，底下的奴才們壓根不當回事，偷溜出去的人反而越來越多。
就在董山急得火燒眉毛時，通事帶著將令來了。
“董首領！首陽大君已親率一萬大軍，兵臨平壤城下！徐將軍將令，命你即刻整軍，南下平壤，與逆軍交戰！”
終於來了！
董山猛臉上的煩躁一掃而空，隻剩下按捺不住的興奮。
隻要能帶部眾去搶，就能壓住他們了吧？
不過為求保險，他還是追問了一句：“我們南下的時候，明人的軍隊，也會一起去吧？！”
“那是自然！”通事點頭，“徐將軍說了，三路大軍同時南下，不可分兵，免得被逆賊逐個擊破！”
“好！好！好！”
董山連說三個好字，一把抽出腰間的彎刀，對著帳外嘶吼道：“都給老子起來，整軍南下，發財去了！”
還真跟他想的一樣，能去搶劫，部眾立馬就有了凝聚力。
這支部隊，轉眼又以他馬首是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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