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又抬眼看向朱見深,語氣裏帶著幾分安撫:“陛下也消消氣。”
“這事本就出得急,鄖縣八百裡加急入京,奏疏裡說襄王要闔府**,事關宗親王室,他們一時慌了神,也是有的。”
“再說昨日本王不在宮中,他們想著陛下臨近,先把這事稟給陛下,也是出於對陛下的信任,算不得什麼大錯。”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陳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連連叩首:“是,是,攝政王殿下所言極是!”
“臣當時見奏疏裡事態緊急,隻想著先稟明陛下,絕無半分其他心思!”
額頭抵著青磚,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官帽的帽簷。
陳循嘴裏喊著認罪的話,心裏卻犯起了嘀咕。
不對勁。
這事兒怎麼全反過來了?
他原本打的算盤,是這叔侄二人遲早要因皇權生隙,自己藉著這樁事,先向少年天子示好。
等日後二人真的起了爭鬥,他這個內閣首輔便能居中調和,順勢把朝堂話語權牢牢攥在手裏。
可現在呢?
自己成了揣著歪心思的小人,反倒朱祁鈺站出來當好人。
罷了罷了,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至少眼下這關,是過去了。
朱見深自然順著台階收了鋒芒,重新坐回椅上,小臉一板,帝王氣派拿捏得穩穩的:“王叔說的有理,都先起來吧。”
“臣等遵旨,謝陛下隆恩!”
一眾閣臣如蒙大赦,齊聲叩謝,撐著發軟的膝蓋顫巍巍地起身,重新坐回了兩側的錦墩上。
經這一遭,屋子裏再沒了先前的鬆弛。
此前大家都以為,叔侄倆遲早要因皇權生隙,一個戀棧權位,一個急於親政,早晚得鬧出水火來。
可今日這一出,誰還看不明白?
這倆人分明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唱一和之間,就把他們拿捏得死死的。
暖閣裡重新靜了下來,朱見深側過頭,開口問道:“王叔,方纔的事便揭過了。”
“隻是襄王叔祖這樁事,他奏疏裡字字句句都說錦衣衛逼迫於他,甚至逼得他闔府**以證清白,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才妥當?”
朱祁鈺端起案上的熱茶,也不喝,就攏在手裏暖著:“昨日,韓忠也有密信送回,說的卻是襄王畏罪,在府中縱火**,被錦衣衛救了下來。”
“兩邊各執一詞,說的全然是兩回事。既然如此,不如就讓他們都來京師,當麵對峙。是黑是白,誰真誰假,一辯便知。”
朱見深聞言,當即頷首附和:“王叔說的是。既然襄王叔祖說他的王府被燒了,無家可歸,那便請他暫來京師小住些時日。”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至於鄖縣的襄王府,便讓禦馬監的舒良,先幫他把王府好好修繕一番。”
“等我們這邊把事情問清楚了,他的王府,也該修繕妥當了。”
這話一出,陳循的眉頭下意識地便皺了起來。
年關將近,冬月底的風雪正緊。
這時候下旨讓襄王入京,豈不是逼著他在風雪裏趕路,連年都要在半路上過了?
這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吧。
他張了張嘴,剛想站出來出言反對,可話到了嘴邊,方纔朱見深那副冷厲的模樣瞬間浮現在眼前。
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硬生生地又咽回了肚子裏。
最終,他也隻是垂著首,跟著一眾閣臣齊齊拱手,低聲應道:“臣,遵旨。”
議事已畢,幾位閣老告退,魚貫出了郕王府。
一踏出府門,寒風裹著雪沫子迎麵撲來,幾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方纔在暖閣裡驚出的一身冷汗,瞬間便涼透了,濕冷的裏衣貼在背上,那叫一個刺骨的寒。
幾人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各自的轎子都候在一旁,轎夫垂手立在風雪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文望著王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心有餘悸地低聲嘆道:“今日纔算真的開了眼了……”
“往日隻覺攝政王手段深不可測,今日看來,這位少年天子的威勢,竟比王爺還要懾人。”
一旁的胡濙聞言,渾濁的眼睛裏沒什麼波瀾,隻抬手扶了扶轎桿,臨上轎前,冷冷地丟下一句:
“陛下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親政就在眼前,也不知你們這些人,到底在急什麼。”
說罷,便彎腰進了轎子,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人聲。
江淵看著胡濙的轎子走遠,才嘆了口氣,看向臉色難看的陳循,低聲道:“元輔,這件事,你確實是太急了些。”
陳循的臉瞬間拉得老長,哪裏肯認這個錯?
當即便把朱祁鈺先前的話搬了出來,梗著脖子道:“我當時隻是見事態緊急,恰逢陛下身在皇宮,纔有此事。你們休要在這裏胡亂猜測!”
王文聞言,隻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滿是不屑。
他連話都懶得跟陳循多說,甩了甩袖子,轉身便登上了自己的轎子。
先前聯手排擠徐有貞的時候,尚且還有幾分同袍之誼。
可自從陳循瞞著眾人,私下裏想推劉儼入閣,把他們都蒙在鼓裏之後。
王文、江淵與他之間的情分,便早已淡了。
轎簾落下,轎子很快便消失在風雪瀰漫的長街盡頭。
江淵見狀,也對著陳循拱了拱手,沒再多言,轉身也上了轎。
長街上風雪更急,陳循獨自一人站在府門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憤憤地拂袖上轎。
晃晃悠悠的轎子裏,他閉著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今日暖閣裡的一幕幕。
他忍不住在心裏犯嘀咕:這才十五歲的小皇帝,當真有這般銳利的帝王心術麼?
念頭剛冒出來,他就忙不迭地搖了搖頭,強行把這個想法壓了下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今日這一切,定然都是朱祁鈺在背後手把手教他的!
是自己太心急了,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貿然去觸這叔侄二人的黴頭。
陳循靠在轎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不急。
再等等。
等過了年,等陛下大婚,朱祁鈺總該把權柄交出來了。
到時候,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天子,朝堂之事一竅不通,還不是自己說什麼,他便聽什麼?
陳循的手指輕輕敲著轎內的小幾,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來。
想當年諸葛武侯輔佐後主,留下一段君臣相知的千古佳話。
他日,由自己親手輔佐這位少年天子,開創一代盛世,未必不能復刻此番美談。
到時候青史留名,萬古流芳,豈不是美哉?
想到這裏,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連轎子外呼嘯的風雪聲,聽著都順耳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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