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何人?”書生喉頭髮乾,氣勢先怯了三分。
那漢子並不答話,隻手上又加了兩分力。書生疼得齜牙,額角滲出冷汗。
“王雄,罷了。”
一道溫和嗓音響起。
書生循聲望去,見是一位身著月白暗紋直裰的年輕公子,立在幾步外。
此人容貌俊雅,氣度從容,雖作尋常富家子弟打扮,眉宇間卻隱有久居人上的疏淡。
“不過是個讀了幾本死書,便自以為窺見天機的酸儒。”這年輕公子,正是微服來看船隊出航的朱儀。
他隻淡淡道,“與他計較,反倒失了身份。”
書生麵皮漲紅,本想爭辯兩句,可肩上那隻手還未撤去,那名叫王雄的壯漢目光如刀,颳得他脊背生寒。
他嘴唇嚅動幾下,終究訕訕閉了嘴,縮著脖子擠進人群裡,不見了蹤影。
朱儀不再看他,轉眸望向海天之際。
船隊已化成一片模糊的帆影,在遼闊的海麵上,漸漸融為天邊一串墨點,終至不見。
隻有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石岸。
嘩啦——嘩啦——
“我們也該準備回滿剌加了。”朱儀忽然開口,聲音散在海風裏,“待到那邊安頓好,便再度揚帆,向西。”
王雄默默站回他身側,目光沉靜。
朱儀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王爺曾與我閑談。他說……這莽莽天地,或許並非一方平野,而是個渾圓的球。”
王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朱儀目光放得悠遠,彷彿已看到海平線之外的風景,“倘若我們一路向西航行,而李家船隊一路向東……”
“你說,有沒有那麼一日,咱們的船隊,會在那極西之地,與李家的船隊迎麵遇上?”
王雄緊閉著嘴,腮邊肌肉微微繃緊。
這話,他半個字也不信。
天圓地方,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道理。若地真是個球,那另一麵的人豈不得頭下腳上?
這還怎麼過日子?
再者說了,汪洋浩渺,無邊無涯。
兩支船隊,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要想在這茫茫大海上碰頭,那得是多大造化?
比海底撈針還不靠譜。
可這些話,他隻在自己心裏滾了幾滾,終究沒吐出來。
一個是攝政王說的,一個是自家國公爺的念想。駁了哪個,似乎都不太對。
他最終隻是將目光投向大海深處,那裏,最後一抹帆影也已被蒼藍吞沒。
唯有海鷗掠過,發出幾聲清厲的長鳴,不知在嘲笑著誰的癡想。
等朱儀回京道別之時,文華殿的那場答辯,也已經開始了。
硃紅色的殿門次第敞開,太監尖細的唱喏聲一層層遞進去:
“宣——陳鎰、劉儼入殿覲見——”
陳鎰立在丹墀下,深深吸了口氣。
他抬手整了整冠帶,指尖觸到微涼的玉蟬,那是其妻幫他求的,說是能鎮心神。
一旁的劉儼已經邁步。
他今日特意換了身半新的官服,漿洗得挺括,走動時袍角翻卷的弧度都帶著剋製。
殿內十分安靜。
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嗒、嗒”,每一聲都砸在人心尖上。
六部九卿的堂官分坐兩側,紫檀木椅排成長長的兩列。
陽光從高窗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劃出明暗交錯的光帶,塵屑在光柱裡無聲浮沉。
朱祁鈺和朱見深並坐在上首。
陳鎰和劉儼在禦前跪下,行禮,起身,按引禮太監的指引退到殿中設好的兩張楠木方案後。
“開始吧。”
朱祁鈺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殿裏卻顯得格外清晰,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遝,彷彿真是隨口一提。
可底下所有人都綳直了脊背。
兵部先問九邊軍餉轉運革新,戶部問兩淮鹽稅釐清之法,吏部問考功黜陟如何杜絕請託……
問題一個個丟擲來,像石子投入深潭。
陳鎰答得穩。
他話說得不算快,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掂量過才吐出來,偶爾停頓,眼神會往虛空裏定一定,那是在回想某年某月見過的某樁例項。
說到關中旱災時,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在空氣裡虛虛畫了道弧:
“……當時涇河水位至此,河床裸露處,淤泥龜裂如棋盤。若照舊例開倉放糧,流民必聚於州縣,滋生疫病。”
“故臣與於部堂議定,額外疏浚支渠二十七條,築堰九處。使民有工,有食……”
他說著,袖口無意識地捲起一小截,露出腕上一道淺褐的疤痕。
那是巡堤時被碎石劃的,當時沒留意,後來發了炎,留了印子。
朱見深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停,又移開。
劉儼則是另一種路數。
他答話時背脊挺得極直,聲音朗朗,引經據典如數家珍。
說到鹽政,他能從《管子·海王》一路背到本朝開中法的細則。
論及吏治,則《周禮》《唐六典》信手拈來,連前元某年某月的某條舊例都記得分明。
日影不知不覺爬過了殿中第三塊金磚。
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添過兩回茶,瓷蓋輕碰的脆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朱祁鈺緩緩點頭,目光在陳鎰與劉儼之間巡梭,似在掂量兩枚分量迥異的玉玨。
他開口道:“二位各有千秋,卻也都是有才之人。”
“一個重實務,腳下有泥,手裏有尺,量過災民的米袋,也算過河工的工分;”
“一個精典章,胸中有卷,腹內有案,前朝舊製、本朝律例,信手拈來,分毫不差。”
“這倒叫本王難以決斷優劣了,”他隨即看向眾人,笑問:“諸位呢?你們怎麼看?”
話音一落,六部九卿的堂官、陪坐的諸位侍郎、科道官員們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確實,這兩人各有所長,一時之間,真不好斷定誰更適合閣臣之位。
實務重要麼?
太重要了。那是真刀真槍幹活攢下來的經驗,往後處理政務,缺不了這個。
典章製度重要麼?
太重要了,閣臣身為文官頂峰,自身對典章的精通,本身就是一種標杆和示範。
實務能力是解決“怎麼做”的問題,而典章製度就是解決“憑什麼做”以及“如何在既定規則內做得通、做得穩”的問題。
見眾人議論紛紛仍無定論,朱祁鈺輕輕一笑:“本王這兒,倒還有個新鮮問題,想聽聽二位的高見。”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鎰和劉儼臉上各停一瞬,才慢悠悠道:
“若將大明銀行,拆成兩個,你們看,該如何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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