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那句疑問落下後,文華殿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響。
眾臣垂手而立,神色各異。
陳循嘴角綳得跟拉緊的弓弦似的,不過一眨眼又鬆了下來,彷彿剛才隻是風吹皺了臉。
他上前一步,緋袍的下擺微微一動,聲音依舊平穩:“王爺……可是對陳鎰、劉儼二人有異議?”
“非也。”朱祁鈺搖頭,指尖在那兩張墨跡未乾的名帖上輕輕一叩,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抬眼,目光向殿外漸漸沉下來的天色,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恭謹的臉。“本王不是疑人,是疑這廷推之法。”
這話像塊石頭,“撲通”一聲丟進了看似平靜的潭水。
底下頓時起了嘀咕,歷來不都這麼辦的嗎?
侍郎以上的大員,要麼廷推,要麼簡拔。
廷推就是今天這陣仗,九卿閣老湊一堆,你推我舉,投票決出兩三個人選,交給上頭拍板。
簡拔則乾脆利落,全憑強權者一言而決,如商輅升禮部尚書,便是朱祁鈺直接決定的。
一般來說,臣權強,就多廷推,皇權強,就多簡拔。
陳循臉上那層溫和的官樣慢慢褪去,眼底浮起些許不快。
豈止是他,殿中許多人也覺出些不是滋味。
既然覺得廷推不妥,有意簡拔,那今日又何必興師動眾,將眾人召至此地。
總不會就為了逗大家玩吧?
朱祁鈺彷彿沒看到那些細微變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案上,十指交疊。
“諸位琢磨琢磨,”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像小錘敲在瓷盤上,“咱們這一大群人,今天聚在這兒,你說他好,我誇他賢,最後投出兩張名帖。”
“可要是那被推上來的人,隻是人緣好、資歷老,或者背後有人使勁兒捧,實際上本事根本配不上閣臣這擔子呢?”
“萬一,他日遇到棘手國事,方纔發現其見識短淺、決斷孱弱,那時又該如何?”
“這層層推舉、閉門票決,隔著重重帷幔,真能篩出最合適的人麼?”
他頓了一頓,讓那質問在空氣中發酵片刻,才繼續道:“故而,本王以為,既是要選宰輔之材,總該有點實實在在的考校。”
“不若讓所有被推舉之人,就將來閣臣任上可能遭遇的疑難實務——”
“譬如關中災後如何恢復民生,邊鎮軍費如何籌劃不傷國本,紙元推行遇阻又當如何疏導……諸如此類的問題,就在這文華殿上,當著大夥兒的麵,公開答辯,互相詰問。”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通通。道理越辯越明,誰有真本事,誰在耍花腔,豈不一目瞭然?”
公開答辯?
許多人愣住了,連一直半闔著眼彷彿養神的胡濙,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陳循眉頭蹙得更緊,他沉吟片刻,開口道:“王爺此法……或能考校實才。然則,能被廷推至此的,皆是有體麵、有聲望之人。”
“若在大庭廣眾之下互相辯駁,贏了固然風光,那輸了的……臉往哪兒擱?”
“日後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多尷尬。況且讀書人最重顏麵,這般行事,怕傷了清貴之氣。”
他話音方落,一直安靜坐在側旁的朱見深,忽然輕輕開口。
少年的聲音尚帶清越,語氣卻已沉靜堅定:“陳閣老所慮,自是情理。”
“然,朝廷擇選閣臣,關乎天下民生,社稷重器。豈能因顧忌一二人的顏麵,便置萬民福祉於可能之險地?”
他目光清亮,望向陳循,又緩緩環視眾人,“若懼傷顏麵,便該於平日更砥節礪行,於答辯時更竭智盡忠,以才學政見脫穎而出。”
“閣臣一職,手握票擬之權,一字一句,或關聯萬千百姓性命賦稅。如此重任,豈是‘顏麵’二字可以搪塞、可以謙讓的?”
一席話,說得殿中許多人神色凜然,細細咀嚼之下,竟覺無法反駁。
閣臣之位何等重要,若隻因怕人難堪,便糊裏糊塗選了,纔是對江山不負責任。
“咳。”
胡濙輕輕清了清嗓子,蒼老的聲音響起來,慢悠悠的:“老朽覺著……陛下與王爺這話,在理。”
“為官者,首重實心任事,而非虛名薄麵。若能以公心辯駁,擇賢而任,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他話說得平和,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
他看得明白,陳循真正在意的,恐怕並非什麼“顏麵”。
一旦真以此法選要官,以往那套“推薦之恩”、“座主門生”的紐帶便要大打折扣。
被選上的,憑的是自己在禦前答辯贏來的,不是哪位大佬一手提拔的。
往後,誰還想靠推薦來擴張朝中勢力,難嘍。
吏部尚書王直此時也微微頷首,他是掌管天下官員銓選的,感觸更深:“王爺此議,竟與吏部考功之精神暗合。”
“四品以下官員升遷調任,何嘗不是考覈其政績、勘磨其能力?何以高官反不如是?”
“臣甚至覺得,不僅入閣,日後重要職位廷推,或皆可參酌此法,定期考成,以免屍位素餐。”
見風向漸變,朱祁鈺適時頷首:“既然諸位並無不可,那此事便暫定下。”
“陳鎰不日將返京,屆時,便請他與劉儼,於此文華殿上,就國計民生之要題,各抒己見,一論高下。勝者入閣,亦讓天下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玄色貂裘隨之垂落,“此次廷推結果,本王自當尊重。倘若此法行之有效,日後重要廷推,或可引為常例。”
議事既畢,眾臣散去。朱祁鈺與朱見深也起身離開文華殿。
走出殿門,傍晚的冷風一激,讓人精神稍振。
朱祁鈺與朱見深登上暖轎,轎簾垂下,將外界隔開。
轎子微微晃動前行。
朱祁鈺靠在軟墊上,側頭看向身旁的少年天子,忽然問道:“最初你提議幼學班時,為何不提沛哥兒也會去?”
“若說了那小子也會去,陳循他們即便不情願,顧慮皇家體麵,反對之聲也不會那般直接。”
朱見深正望著轎簾縫隙外飛速倒退的宮牆,聞言轉過頭:“王叔,我後來細想,這幼學班若設,不應隻是沛弟的玩伴之所,或高官勛貴子弟的另一條恩蔭捷徑。”
他稍稍坐直了身體,“我想讓它成為講武堂真正的‘苗圃’。不僅收錄勛貴官員子弟,更應廣納陣亡將士之遺孤、有功士卒之後人。”
“為他們啟蒙,教他們識字明理。其中才智平庸者,長大成人,識文斷字,亦能謀份正經差事,安穩度日。”
“若發現有膽略、有悟性、心誌堅韌的苗子,便可直接升入講武堂,精心培育。”
“如此,講武堂未來所得,方是真正於國有用、於軍有益之材,而非……而非又一處安置紈絝的所在。”
朱祁鈺聞言,怔了怔,看向朱見深的目光裡充滿了驚訝,旋即化為深深的讚賞與欣慰。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好!此法,遠比我隻想著給沛哥兒找幾個玩伴,要高遠得多!”
以前對於戰歿將士,朝廷隻做到監督撫恤順利發放,雖也是仁政。
如今再給他們的子弟一個前程指望,一個翻身立命的機會……這纔是大善舉,大智慧!
在文淵閣故意不提朱見沛,是想讓他們先行拒絕,此後幼學班招生的時候,就能名正言順的把他們排除在外。
朱見深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頭:“我也是在來時,臨時想到的。未及與王叔商量,便自作主張了。”
“不必商量,此議極佳。”朱祁鈺笑道,眼底光芒閃動,“看來,有些事,我這個攝政王想得還是不夠遠。”
“這大明江山,終究是要靠一代代有新眼光、新肝膽的人,才能越發穩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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