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從園子回到家中,李泰一家幾乎一夜未眠。
他帶著兄弟李源,將家裏翻了個底朝天。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從“番地”帶回來的物什一件件搬出來,拂去積灰,再仔仔細細用各式盒子裝好、包妥。
“哥,這些……真能入王爺的眼?”李源蹲在地上,擦拭著一個藤筐,“都是些土人用的舊物,又臟又破。”
李泰沒吭聲,隻將幾根乾巴巴的東西輕輕放進錦盒裏。
那是番米,王爺昨日特意問起的“玉米”。
天還未亮,寅時剛過,一輛騾車便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李宅。
車上塞得滿滿當當,反正有用沒用的,李泰全都帶上了。
車裏還裹著個小人兒,正是李泰的女兒。
是的,李泰是訓斥了妻子不切實際的想法。
但是吧,他轉念一想,萬一呢?
五月初的北京城,晨風仍裹著料峭寒意。
騾蹄叩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卻在空曠的街巷裏顯得格外孤清。
抵達郕王府西側門時,天際才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門房尚未開啟,隻有簷下兩盞氣死風燈在風裏微微晃著,投下一圈昏黃光影。
李泰上前叩門,等了約莫一刻,側門才“吱呀”開了一條縫。
值夜的門子揉著眼睛探出頭,接過李泰遞上的名刺,知道是王爺昨日特意交代要見的人,便側身讓了進去。
“王爺辰時方起,諸位先在門房裏候著吧。”門子引他們到一旁小屋,指了指牆邊一盆炭火,“烤烤,暖一暖。”
炭盆裡紅彤彤的,熱氣緩緩騰起,總算驅散了那股透骨的冷。
李泰和李源默默守著那堆“番物”,兩人神情激動,手腳都有些微微發顫。
一旁還在呼呼大睡的女兒,反倒成了最淡定的那個。
辰時初,廊下傳來腳步聲。
興安撩簾進來,目光在堆滿屋角的雜物上掃過,最後落在李泰臉上:“王爺傳見,帶上東西,隨咱家來。”
朱祁鈺知道他帶了女兒來,便特意把朱見沛也叫了過來。大人們這邊還沒行完禮,兩個小傢夥已經咯咯笑著湊到了一塊兒。
李泰有些尷尬:“王爺,小女不懂事……”
“無礙,”朱祁鈺擺了擺手,又朝兒子道,“沛哥兒,你帶她去園子裏玩玩吧。”
朱見沛一聽就樂了:“走,我帶你去看我妹妹,她可好看了!”
說罷,不由分說拽起小姑娘就往園子方向跑。
小女孩回頭望瞭望父親,李泰趕忙點頭示意她去,眼裏掩不住欣喜。
朱祁鈺看著兩個孩子跑遠的背影,搖頭失笑,這才轉向李泰:“東西都帶來了?”
“回王爺,按您的吩咐,一樣不少。”李泰躬身,與李源一同將帶來的物什在花廳空地上攤開。
日光透過雕花檻窗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地上漸漸堆起一片奇形怪狀的傢什,編織粗糙的藤筐、曬成深褐色的羽毛、幾塊紋路奇特的獸皮……
大多陳舊,甚至破損,透著股遙遠蠻荒的氣息。
朱祁鈺蹲下身,一件件仔細看過去。都是尋常物,未見什麼稀罕。
“玉米呢?”他抬頭問。
李泰忙從一旁捧出一個紅綢包著的錦盒,雙手遞上。
朱祁鈺接過,拿起一根細看。
這玉米比後世常見的玉米短小許多,顆粒排列也稀疏,但形貌已能辨認。
他小心掰下一粒,指甲掐了掐,實心,已經乾透了。
“四月時……小人試著種過幾粒。”李源在一旁低聲道,“埋進土裏,澆水,等了半月,沒見芽。或許,它並不適合在大明種植。”
朱祁鈺沒說話,心中卻清楚。
不是不能種,是不得其法。
這玉米既能在後世生長,沒道理大明的水土就容不下。
隻是如何催芽、何時下種、需怎樣的田畝照料,眼下無人知曉。
但這不妨事。
他記得,胡濙的孫子胡澄,如今正在國子監領著七八個學子,成日裏琢磨稻麥桑麻。
這東西交給他們,正合適。
他放下玉米,思緒飄遠,美洲還有什麼好東西?
“有沒有一種吃食,”他比劃著,手指虛攏成拳,“生在地下,塊莖,黃皮,大概這麼大?挖出來煮熟能吃,頂飽,產量還特別高。”
李源皺著眉想了半晌,搖頭:“未曾見過。”
“那另一種呢?也是塊莖,紅皮的?”
“也沒見過。”李源老實道,“那邊的主食就是番米,哦,就是玉米。再就是豆子,還有各種野物跟蟲子。”
朱祁鈺心裏輕輕一嘆。
土豆、紅薯啊……若能有它,不知能多活多少性命。那東西不挑地,切塊便能活,畝產驚人。
可惜。
“那……辣椒呢?”朱祁鈺不死心,“一種果子,初綠後紅,細長或燈籠狀,味道特別辣。”
“有!有!”李源這次連忙應聲,從另一隻小布袋裏倒出一把乾癟皺縮的紅皮果子,已辨不出原形,“在海上,睏倦時嚼一口,辣得人眼淚直流,頓時便精神了!”
朱祁鈺拈起一枚,湊近鼻尖,一股熟悉的、微沖的辛氣隱隱透出。
曬成這樣子,也不知道籽還能不能發芽。
他小心收攏那幾枚乾椒,心中已打算將它們一併送去國子監。
正思量間,廳外傳來一串雀躍的腳步聲。
朱見沛帶著小女孩回來了,懷裏居然還抱著個小人兒,是朱祁鈺的小女兒。
後頭跟了好幾個老媽子,一路半蹲著身子,伸著手虛扶,生怕小祖宗抱不穩。
朱祁鈺看得眼皮一跳:“你幹什麼呢?大早上抱著妹妹亂跑?”
朱見沛仰起臉,理直氣壯:“她說有好玩的東西,我帶妹妹一起來玩呀!”
好傢夥,這小子還真是無法無天,女兒剛滿歲,能玩個啥?
朱祁鈺一把將小女兒接過來,轉手交給旁邊的老媽子:“早上天還冷,別凍著了。”
李泰女兒走到那堆雜物邊,蹲下身,小手在藤筐雜物間撥弄片刻,捧出一個黝黑的圓球來。
那球不過孩童腦袋大小,表麵粗糙,顏色沉暗,毫不起眼。
朱見沛接過,順手往地上一擲——
“咚。”
一聲悶響。
球觸地後並未滾遠,反而向上彈起尺餘高,落下,又彈起,如此數次,方漸漸止住。
朱祁鈺瞳孔驟然一縮。
他一步上前,幾乎是從兒子手中“奪”過那球。
指腹觸上去,表麵粗礪,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與彈性。
用力一捏,球體微微凹陷,鬆手後緩緩回彈。
橡膠。
是橡膠!
朱見沛仰著臉,見父親緊攥著那黑球不放,小嘴一癟:“父王,你剛搶我妹妹,現在又搶我玩具!昨天你訓我的時候明明說,不能搶別人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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