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與雪山喇嘛聯手拿下西寧城後,便開始在此靜候廣謀的到來。
當然,等待歸等待,事情可沒閑著。
兩方人馬都在做同一件事,爭搶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河湟穀地的百姓。
連清剿衛所殘兵這等要緊事,都被暫時擱置了。
河湟穀地,本是天賜的沃土。
暮春三月的風吹過湟水兩岸,野杏花潑辣辣地開著,田埂間的草已躥起半尺高。
遠處山巒層層疊疊,陽坡上的新苗泛著嫩生生的青,像大地剛剛喘勻的第一口氣。
大明雖在此設了衛所,治政卻粗疏無比,賦稅剝了一層又一層。
自賀白坐鎮此地,更連年加征番餉,早將民怨熬成了沸湯。
好好一片豐饒水土,竟被活生生逼成大明最貧苦之地。
當然貧苦對大明來說的,對於雪山下來的大喇嘛敦珠仁波切來說,這裏比高原上那苦寒之地強太多了。
他立在剛奪下的城牆上,指尖撚動念珠,目光卻穿過垛口,落向城下那片被春色浸透的田野。
“若是種上青稞……”他無聲念著,喉結微動。
“傑仁波切。”一名小喇嘛悄步近前,壓低嗓音,“白蓮教那些人,四處散他們的經文、唱他們的偈子……再這樣下去,百姓可都要變成他們的教眾了。”
敦珠仁波切沒回頭,隻緩緩頷首。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縷從雲隙漏下的光。
“他們說……我們是過去佛。”他緩緩開口,聲音像磨砂的銅器,“燃燈古佛,照徹前世因緣——說得多好聽。”
小喇嘛不敢接話。
“可你聽明白了嗎?”敦珠仁波切轉過臉。
他的眼珠是渾濁的琥珀色,眼瞼鬆垂,看人時總像隔著一層霧,“過去佛,就是已經過去的佛。照的是前世,管不了今生。”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紋路:“這片土地,他們不想讓我們碰。”
小喇嘛急了:“高原回不去了!我們拚了命才搭上漢人的線,死了那麼多師兄弟纔拿下這裏,難道要拱手讓給那些異端邪教?”
“異端?”敦珠仁波切輕笑一聲,笑聲乾澀,“在他們眼裏,我們這些雪山下來的,何嘗不是異端?”
他望向城南方向。
那裏隱隱傳來誦經聲,不是佛經,是白蓮教的《彌勒下生經》,腔調古怪,夾雜著百姓懵懂的應和。
異端比異教更可惡。
這個道理,兩邊都懂。
景泰三年時,廣謀第一次找到敦珠仁波切,給他畫了一張香噴噴的大餅。
“漢地佛門腐敗,已失真義。大師乃噶舉正統,何不下山弘法,普度眾生?”
敦珠仁波切心動過。
可那時候,他在高原上日子還湊合,就隻試探著派了幾個弟子去漢地傳法。結果呢?
寺廟不讓進,官府當妖僧抓,百姓見了就躲。
漢地的佛,和雪山的佛,早不是一回事了。
後來試圖在旱地購置佛寺,也不了了之,本想著就算了。
可再後來,他在噶舉派內部的爭鬥裡敗下陣來,弟子四散,寺院被占,隻好帶著教徒親信倉皇東逃。
這時候已是景泰五年。
廣謀的人,又找上門來了。這回,對方帶來了一張輿圖。
“此地漢、番、回雜處,大明疏於管理,衛所腐敗橫行。百姓苦大明久矣。大師若在此立下佛國,廣施福音,豈不強過在高原上拚死拚活?”
敦珠仁波切信了。
以前他也聽說過漢地富庶,但那會兒他還是噶舉派裡有頭有臉的法座之一,沒太往心裏去。
可現在,這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他萬萬沒想到,廣謀這傢夥,是個渣男。因為同樣的話,他對著另一家也說了一遍。
白蓮教蔣堂主聽到的版本,恐怕是“真空家鄉,彌勒降世”。
兩夥人,一個從雪山上下來,一個從地下鑽出來,竟在西寧衛這口鍋裡碰了頭。
城打下來之前,大家都是兄弟,你幫我掩護身份,我替你打通關節,合作得那叫一個默契。
城打下來之後……
鍋隻有一口,飯該怎麼分?
不過短短半個多月,此前的兄弟,現在已經變成了敵人。
隻不過,兩方都想著,廣謀會帶著大明秦王,會帶著一千官軍,三千僧兵浩浩蕩蕩地開過來。
所以兩方還能忍住不動手,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和平。
三月初五,晨。
湟水上升起薄霧,絲絲縷縷纏在城牆垛口上,賴著不肯散。
敦珠仁波切做完早課,正用銀匙慢慢攪動碗裏的酥油茶時,一個小喇嘛連滾爬爬衝進禪房。
“傑、傑仁波切!來了!黑衣僧快到城門了。”
敦珠仁波切手一顫,酥油茶濺出幾滴,在暗紅色的僧袍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他放下銀匙,緩緩起身,心頭一陣暗喜。
因為他明白,廣謀誌在天下,不屑這西寧一隅。隻要拉攏廣謀,就能對白蓮教形成碾壓之勢,先把他們趕出局纔是正事。
不過也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理來說,廣謀會帶著近五千人過來。
那麼大陣仗,浩浩蕩蕩的,早該有風聲了,怎麼人都到城門口了,才這麼倉促地報信?
敦珠仁波切皺了皺眉,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喇嘛。
等這事了結,這孩子……或許該供奉給護法神了。
但現在不是時候。
“備儀仗。”他整理了一下僧袍,那上麵的茶漬像一朵詭異的花,“開城門,迎廣謀大師。”
巧了,白蓮教那邊也是這麼想的。
蔣堂主同樣備好了儀仗,就等著廣謀的“大軍”駕到。
辰時三刻,西寧衛城門大開,兩付儀仗擺開。
左邊,敦珠仁波切率百餘喇嘛列隊。
猩紅僧袍在晨霧中連成一片血海,他們沉默矗立,手中轉經筒緩緩轉動,發出細碎連綿的嗡鳴。
右門,蔣堂主領白蓮教眾擺開陣仗。
白衣素冠,人人手持燃香,煙氣繚繞間誦經聲起伏。
教眾臉上皆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色,彷彿下一刻彌勒就要從天而降。
兩夥人,兩副儀仗。
都在等同一個黑衣僧。
心裏盤算的,也是同一件事。等那人一到,就借他的勢,把對麵那夥礙眼的傢夥擠下這張剛搶到手的棋盤。
晨霧漸漸散了。
遠處官道上,終於現出一支渺小的隊伍。三十來人,衣衫襤褸,步履蹣跚。
沒有秦王旗號,沒有千軍萬馬。
廣謀走在最前,僧袍破損,滿麵風塵。
他身後跟著劉鎮等十餘名殘兵,再往後是慧明的僧眾,以及被攙扶著的秦王妃、還有她懷中的的秦王世子。
說好的五千大軍,縮水成了三十幾個狼狽的身影。
城門內外,兩副盛大的儀仗,一下子全僵住了。
誦經聲停了。
轉經筒忘了轉。
所有眼睛都盯著那支越來越近的小隊伍,看著他們在初升的陽光下,拖出長長而孤單的影子。
敦珠仁波切臉上的皺紋,一點一點,綳成了溝壑。
蔣堂主嘴角那抹誇張的笑,一點一點,垮塌了下去。
霧,全散了。
天光大亮,照得一切無處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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