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隊友出賣,把敵人當成援兵,這種離譜事兒,任憑王越和孛羅想破腦袋,也預料不到。
什麼叫“傻缺克高手”?這就是了。
你以為對麵暗藏玄機、謀略深遠,實際上……人家純粹就是菜。
折騰半天,哪有什麼高深的詐敗誘敵之計?純粹是一場大烏龍。
王越苦笑搖頭,對孛羅拱手道:“指揮使,是我過慮了,判斷有誤,讓你和將士們空緊張一場,還耽擱了追敵。”
孛羅擺擺手,豁達道:“王同知謹慎是應該的,戰場上什麼古怪事都可能發生。隻是這功勞……”
他看看四下裡早已逃得沒影的潰兵,無奈地嘆了口氣。
騎兵雖快,但對方一鬨而散鑽山溝,想要大量擒獲也難了。
他隨即下令,讓已經派出去的小股遊騎儘力搜捕,能抓多少是多少。
到了傍晚,外出搜尋的各隊陸續返回,又帶回來百來個跑不動或迷了路的潰兵。
從他們嘴裏,拚出了更完整的情況:
廣謀如何分兵,如何欺騙大部隊向北吸引注意,自己則帶著少數精銳和王妃、世子向西而行……
“斷尾求生。”王越聽完匯總,麵色凝重地總結,
“侯浩這支隊伍,從被命令轉向北時,就已經是棄子了。廣謀用他們吸引我們,掩蓋自己真正的去向。”
孛羅點頭,眼神銳利起來:“那他真正想去何處?”
等到了次日天明,西寧衛內的戰火已漸漸平息。
衙署深處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下去,隻有傷者偶爾的呻吟,以及靴底踏過血泊的粘膩聲響,在夜風中斷續飄蕩。
賀白背靠著冰涼的磚牆,粗重地喘息著。
他身邊隻剩三個親兵,個個帶傷,刀口捲刃,甲冑上糊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
他們被逼退到衙署後院的死角,身後是高牆,前方是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麵前,是蔣千戶,不對,應該叫白蓮教蔣堂主。
“賀大人,別撐了。”蔣堂主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伸手指向四周,武庫方向的黑煙仍未散盡,混著血腥氣彌散在夜風裏。
遠處衙門的旗杆上,大明日月旗已被扯下,扔在街心任人踐踏,一麵素白鑲紅邊的彌勒降世旗正在緩緩升起。
幾個喇嘛沉默地立在蔣千戶身後。
他們裹在厚重的艷紅色僧袍裡,隻露出一雙眼睛,跟大紅包一樣。
賀白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著蔣千戶:“吃朝廷的餉,穿朝廷的衣,到頭來……是白蓮教的妖人!蔣老六,你對得起這身皮嗎?!”
“朝廷?”蔣千戶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肩膀聳動起來,笑聲從喉嚨裡擠出。
“賀白,你守著這武庫,倒賣兵械、虛報損耗、吃空餉喝兵血的時候,可想過朝廷?咱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他忽然斂了笑,上前一步,陽光將他扭曲的影子投在賀白臉上:“終於要成了!如今西寧已下,隻等廣謀大師攜關中僧兵前來,三世佛,便將全部齊聚!”
賀白握刀的手緊了緊:“什麼三世佛?”
見賀白不明所以,蔣千戶臉上頓時煥發出近乎朝聖的光彩。
他轉過身,對著初升的太陽張開雙臂,彷彿要將它擁入懷中:“從雪山來的大喇嘛,代表過去燃燈古佛,照徹前世因緣!”
他指向身後那些沉默的紅包們。
“關中諸寺的高僧大德,代表現在釋迦如來佛,隻可惜現在的天下早已破敗。”
他聲音拔高,眼中狂熱愈盛,“而我白蓮聖教,便是那未來彌勒尊佛!三佛聚首,便是過去、現在、未來貫通,無量光明,真空家鄉!”
賀白還沒說話,他身後一個年輕親兵卻先嗤笑出聲,聲音有些發顫,卻硬撐著罵道:“扯你孃的臊!一群土匪和尚,也敢妄稱佛陀?我呸!”
蔣千戶臉色驟然陰沉。
他還沒動作,那群紅包中,為首一人卻緩緩抬起了眼皮。
那是個老喇嘛,眼珠渾濁如蒙塵的琥珀,他看向那年輕親兵,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像看一隻聒噪的蟲子。
“聒噪,讓佛祖來給你賜服!”老喇嘛開口,是生硬的漢話,帶著濃重的蕃音。
他身後一名健壯喇嘛無聲踏前,反手從袍下抽出一柄製式長刀,這刀正是此前賀白售賣給這群喇嘛的。
刀光在火下一閃,快得幾乎看不清。
年輕親兵甚至沒來得及再出聲,喉間便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他瞪大了眼,伸手去捂,溫熱的血卻已從指縫間噴湧而出,身子晃了晃,軟軟栽倒。
賀白目眥欲裂:“狗賊——!”
他想衝上去,卻被身旁的老親兵死死拽住:“大人!留得青山在啊!”
蔣千戶看也沒看那屍體,隻對著老喇嘛躬身,語氣帶上討好:“上師息怒,這些冥頑不靈的明狗,很快便會清理乾淨。”
老喇嘛卻隻是漠然地看著賀白幾人,用蕃語快速對同伴說了幾句。
一名通事模樣的漢人上前,對蔣千戶冷聲道:“上師讓你少說廢話。廣謀大師不日便至,快些了結此間事情。”
蔣千戶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與惱怒,但很快被他壓下,重新堆起笑:“是,是,上師說的是。”
他轉回身,看向賀白幾人時,眼神已隻剩下冰冷的殺意。
“送賀大人上路。用他們的血,為三世佛開道!”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所期盼的“現在佛”,那應帶著關中諸寺僧兵浩蕩而來的廣謀,此刻正狼狽如喪家之犬。
法門寺的僧兵,原本有百十人,在跟侯浩分別之後,他們本是隊伍中的多數。
廣謀擔心慧明會借這些僧兵反客為主,控製整支隊伍,便自作主張,表示不強求眾人跟隨,任由他們各自散去。
本就動搖的僧眾,聞言如蒙大赦。不過片刻,人群便散去大半。
如今還跟著的,都是慧明早年收養、親手調教的死士,與慧明羈絆極深,亦無家可歸,早已將身家性命繫於此道。
廣謀跟劉鎮這邊,也有心腹十餘人,再加上秦王妃、秦王世子。
整個隊伍,總計不過三十來人。
昔日暢想的千軍萬馬、三佛聚首、光照天下的景象,此刻縮水成一支渺小隊影,在荒野中悄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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