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關中的八百裡加急送到了京師。
這一次,朱祁鈺沒再讓訊息隻在自己和朱見深之間流轉,而是直接把內閣眾臣召進了武英殿。
“都看看吧。”朱祁鈺將那份由韓忠、陳鎰等人聯名的奏疏推到禦案邊緣,“那廣謀妖僧,當真弄出大動靜了。”
奏疏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
廣謀之人,眾閣臣自然是知道的,一個黑衣妖僧,還故意接近藩王。
大家對他的定義,便是姚廣孝的追隨者,是個意圖擾亂天下的妖僧。
但眾人沒想到的是,這妖僧還真搞出了名堂,不僅收羅了一批被衛所淘汰的兵痞,練出了自己的隊伍,還差點劫走秦王。
雖然劫王沒成功,可秦王妃和世子,卻十有**已經落在他手裏了。
郭登最先看完,這位新任次輔眉頭緊鎖:“從這奏疏來看,廣謀有近千裝備齊全的兵士。可即便如此,他想從關中一路去到甘肅鎮……”
他搖頭,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從西安府到甘肅鎮,要過鳳翔府、平涼府、鞏昌府,沿途衛所、軍屯密佈。就算他能避開大城,可糧草從哪兒來?”
朱祁鈺抬眼:“所以,你認為廣謀的目標並非甘肅?”
“臣不敢斷言。”郭登抱拳,“但以常理推之,太難。除非……”
“除非甘肅鎮裏頭,早就有人接應他。”徐有貞冷不丁地插話。“很明顯,情報中所言,廣謀與邊鎮有勾結,說得便是甘肅鎮。”
“殿下。臣以為,當立即將甘肅鎮總兵楊能調回京師述職,同時命國防部選派得力將領接掌甘肅防務。”
“不可!”陳循立刻反對,“楊能鎮守邊關數年,未聞有何過錯,豈能因莫須有的懷疑就輕易調離?此非禦將之道!”
他轉向朱祁鈺,提出另一套方案:“依臣之見,當嚴令甘肅鎮謹守關隘,按兵不動。同時敕令陝西、寧夏各鎮加強戒備,廣撒耳目。隻要那廣謀敢露頭,立刻數鎮合圍,一舉剿滅!”
徐有貞隨即話鋒一轉,卻是針對起藩王來:“秦王在關中經營多年,廣謀應是以此與甘肅鎮搭上關係的。還有襄王,也可能牽涉其中。依臣之見,就當嚴懲此二王,以絕後患。”
“這話就有失偏頗了,徐閣老。”陳循慢條斯理地捋著鬍鬚,不緊不慢地反駁,“秦王若真有造反之心,何至於拚了老命從廣謀手裏逃出來?”
“至於襄王嘛……眼下全是推測,並無實證。總不能單憑一句猜疑,就定一位藩王的罪吧?”
他轉向朱祁鈺,言辭懇切:“殿下,藩王乃國之屏藩,若無實據便行懲處,恐令宗室寒心吶。”
其實吧,陳循對宗室可沒多少好感,他心裏也巴不得抓幾個藩王的把柄。
但誰讓徐有貞先開了口呢?
本著“你反對我就支援,你支援我就反對”的原則,他自然要站出來唱唱反調。
朱祁鈺揉著太陽穴,看著堂下爭得麵紅耳赤的兩位大學士,隻覺得腦仁嗡嗡作響。
郭登的分析確實有理。
廣謀手下最多千人,即便加上可能裹挾的白蓮教眾,撐死也就兩三千人。
這樣的兵力,想從關中一路殺到甘肅,沿途還有鳳翔、平涼等府,除非守軍都是泥塑木偶,否則絕無可能。
徐有貞的心思他也明白,他想嚴懲秦王、襄王,無非在自己麵前表忠心。
至於陳循嘛……多半就是純為了反對而反對。沒準兒他心裏,其實還挺贊同徐有貞的說法呢。
“夠了。”朱祁鈺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堂中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手指落在甘肅鎮的位置:“武定侯所言極是。”
“廣謀若真敢奔襲甘肅,沿途各州府就是一道道鬼門關。但他既然敢放這個風聲,必有所恃。”
徐有貞連忙接話:“攝政王英明!臣以為,廣謀定是在甘肅鎮內有內應,說不定就是總兵楊能——”
“徐閣老慎言。”陳循冷冷打斷,“楊能鎮守甘肅數載,屢挫韃靼,功勛卓著。若無實據便妄加揣測,豈不寒了邊將之心?”
“陳首輔此言差矣!正因其手握重兵,才更需——”
“二位。”朱祁鈺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本王叫你們來,是商議如何平叛,不是聽你們互相攻訐的。”
他走回主位坐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就按武定侯和陳首輔的意見辦。”
“內閣即刻擬旨:一,命甘肅總兵楊能嚴加戒備,但無朝廷明令不得擅動一兵一卒;二,陝西各府加強關隘巡查,發現叛軍蹤跡即刻圍剿;三,令孛羅率豐州騎兵駐防鳳翔至平涼一線,以防叛軍流竄。”
郭登抱拳:“王爺聖明!如此佈置,廣謀便是插翅也難飛出關中。”
徐有貞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見朱祁鈺神色淡漠,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至於秦王和襄王……”朱祁鈺頓了頓,“秦王說他王妃世子被賊人所擄,這個說法,本王姑且信了。傳旨申飭秦王治府不嚴,罰俸三年,令其閉門思過。”
認可“被擄”的說法,就是給秦王府留足了麵子。
總不能真把實情抖出來,說秦王妃帶著世子,拋棄秦王,扭頭投奔了一個和尚。
這要傳出去……嘖嘖,天知道市井街坊會編排出多少香艷離奇的故事來。
好歹秦王也是老朱家的人,臉麵不能丟得太徹底,否則損的是整個皇家的顏麵。
徐有貞連忙跟上:“王爺聖明。秦王若真有反心,當初便不會派丁映陽去刺殺廣謀。他能用秦報及時遮掩,也算保全了天家體麵。王爺如此處置,寬嚴有度,臣佩服。”
朱祁鈺不由得嘴角抽抽,自從這徐有貞爭次輔失敗,便更加諂媚了。
方纔喊打喊殺的是他,轉眼誇秦王做得對的也是他……當真是半點節操不剩。
朱祁鈺略作停頓,繼續道:“至於襄王……本王會讓人去查的。若真有實據,誰保不住他,我說的!”
這話說得極重,堂中眾人皆是一凜。
“今日就到這裏吧。”朱祁鈺擺擺手,“旨意擬好送來用印。都退下。”
眾人行禮告退。
郭登落在最後,猶豫一瞬,還是轉身抱拳:“王爺,臣……還有一言。”
“說。”
“內閣如今……”郭登斟酌著詞句,“陳首輔與徐閣老矛盾頗深,長此以往,恐誤國事。”
朱祁鈺沉默片刻,忽然問:“武定侯,你在邊鎮帶兵時,若手下兩個參將天天吵架,你會如何?”
郭登一愣,隨即道:“若其天天爭吵,臣會各打五十軍棍,令其戴罪立功。”
“若打完了還不服呢?”
“那就調開。”郭登毫不猶豫,“一個去守左翼,一個去守右翼,隔得遠遠的,想吵也吵不著。”
朱祁鈺聽罷,輕輕一笑:“倒是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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